出分那天，我妈五点就起来了。

我知道，因为厨房的灯光透过阳台门缝照进来，把我的被子照了一道黄。

我在出租屋，六楼，没有空调，窗台上摆了一台旧电风扇，嗡嗡地转。

她在那边等的是688分。

我在这边等的，是另一个数字。

九点整，省考试院的查分通道开了。

我用陈默给我的那个备用手机号注册的账号，输入准考证号，回车。

页面加载了三秒。

712。

语文131，数学148，英语143，理综290。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应该有这个数字。

关了页面，我去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门口台阶上吃。

豆浆不甜，正好。

热闹是从上午十点开始的。

后来是陈默告诉我的。

市里查分系统一出数据，当地新闻平台的记者就冲过去了——全省第十，688分，这个分数配得上一条新闻。

林家的门铃从十点响到十二点没停过。

区里的教育局来了人，送喜报，红底金字，烫了林知恩的名字。

电视台的车停在楼下，记者把话筒怼到我爸脸上。

我爸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后来在酒桌上说了三天。

我妈抱着林知恩哭。

真哭，不是做样子，眼泪哗哗地，把粉底都花了。

“我的知恩，我的好孩子，妈知道你从小就聪明。”

林知恩搂着她，对着镜头回答记者的问题，声音稳，笑容稳，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坚持，每天保持学习状态。”

“家里人一直很支持我，这个成绩也是他们的。”

镜头扫过客厅。

我爸站在旁边，眼睛红着，笑。

角落的沙发上，没有人。

那个位置本来是我的，但我的东西上周就搬走了，那张沙发现在堆着装饰品和亲戚送的礼盒。

没有人问一句：老大呢，考得怎么样。

也没人记得问。

反正他们知道答案，“只能上大专”，问了也是添堵。

下午两点，市电视台播出了专访。

我没有电视，是陈默发给我一个直播链接。

我坐在桌子前，对着那个十二寸的屏幕看了二十分钟。

林知恩坐在主播台对面，换了身白衬衫，头发低低扎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乖巧。

主持人叫她“寒门状元”。

她没纠正。

“林知恩同学，你是怎么在高压下坚持学习的？”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完成当天的复习量，不完成不睡觉。”

主持人感叹：“真的很自律。”

林知恩点头，低下眼睫，表情是那种经过练习的谦逊。

我想起那三年的课本和错题本，八块钱，买了杯奶茶。

我想起二模三模那些晚上，蚊子嗡嗡叫，台灯坏了一格，我用手电筒压在书上照着看。

我没有对着镜头说过这些，以后也不打算说。

我关了链接，去倒了杯水。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很大。

手机震了一下。

是短信，省考试院的号码。

“林知夏同学，您本次高考成绩为712分，全省第一，请于明日上午九时携本人身份证及准考证前往省考试院核验身份信息，逾期视为放弃。”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喝了口水。

712分。

全省第一。

我不惊讶，因为我做了四十七套模拟卷，每一套都算过误差区间。

外面球场的喊声又响了一波，有人进球了。

我拿起笔，翻开一个新本子，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写了一遍：身份证，准考证，那份替考声明，苏律师的名片。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陌生号码。

我接了。

“姐。”

是林知恩的声音，比平时低，有点飘。

“有人举报我替考。”

“考试院说，让我明天带上姐姐，去核验笔迹。”

她停了一下。

“你敢来吗？”

我看着窗外，球场的灯刚亮起来，把草地照得很亮。

“明天九点，省考试院。”

我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