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瞳孔紧缩。
“乱葬岗。”
他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两遍，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看他。
走到祭桌旁边，把药箱放下，开始一格一格地清点药粉的量。
“北境溃兵过境那年，我十三岁。”
“外祖父要我去乱葬岗采雪见骨，说那东西只长在死人堆里。”
我抽出一只细颈瓶，对着白灯笼的光看了看。
“你倒在岗边，腕上有道旧疤，是箭伤愈合的痕迹。”
“我当时以为你死了。”
他沉默着，没动。
“后来你喘了口气。”
我把细颈瓶塞回去，回头看他。
“我就背你走了。”
萧决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慢慢收紧，骨节都白了。
“二里地，全程你没醒。”
“我把你丢在山脚的猎户门口，敲了门跑的。”
他盯着我。
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你那时候半张脸都是血，哪认得出。”
“后来你进京，我才对上号。”
“腕上的疤。”
他低下头，往自己左腕上看了一眼。
旧疤还在，细白的一道，不仔细找根本看不见。
“三年。”
他的声音有点哑。
“你记了三年。”
“记性好。”
我把药箱合上，拍了拍。
“何况我还没收到诊金。”
他抬起眼。
“所以你今晚救我，是为了——”
“我不要你报恩。”
我打断他。
“我只要你活着，把欠我的还清。”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不打算再解释，转身去检查棺材。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我眯了眯眼。
太早了。
门开了。
柳氏穿着一身素服，扶着我父亲沈维的手走进来。
眼圈是红的，步子是稳的。
哭得挺专业。
“昭儿——”
她走进来，扫了一眼灵堂，见棺材还摆着，眼神松了一下。
然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我看见她愣了。
很快遮过去了。
“昭儿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
我站在祭桌旁边，没动。
“娘深夜来，所为何事？”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捏了一下。
“娘是放心不下你。”
“昭儿嫁进世子府，往后就是这里的人了，沈家的家产，就要重新划定一下。”
我父亲站在后面，低着头。
“昭儿，你代嫁，本就是帮了沈家大忙，只是世子既已去了，你在这里无依无靠，不如把嫁妆田契交还沈家保管，往后沈家也好接济你。”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
押好了印的。
把我那三处田契、两处铺面，全写进去了。
我看了一眼。
“娘，这份东西，昨天晚上就拟好了吧。”
柳氏笑容不变。
“娘是惦记着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棺材边。
把手伸进去。
棺材内壁的暗层里，我藏了一个匣子。
拿出来，放在棺材正中。
打开。
田契副本，一式两份，另一份在京兆尹的文书房备案。
柳氏眼神一跳。
我把副本展开，压在棺材盖上，冲柳氏抬了抬下巴。
“娘，我进棺材前料到这一步，就把副本送去备案了。”
“这份契上写着，我若无故消亡，名下所有田契铺面自动转为官府查证沈家的罪证。”
“毕竟代嫁一事，说难听点，是买卖人口。”
灵堂里安静下来。
柳氏脸白了。
我把匣子合上，重新塞回棺材里。
“娘拿去烧了也行，京兆尹那份还在。”
“娘要是不烧，留着也没用，因为我还活着。”
我笑了笑。
“所以娘今晚，是来错了。”
我父亲在后头轻轻咳了一声。
柳氏站了半晌。
把那份文书往袖子里一收。
“昭儿说的是，娘多虑了。”
“那就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出去了。
门关上。
我听见外头柳氏走远，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不重要。
我转过身，看见萧决站在廊柱边，就那么看着我。
“你备着副本。”
“废话。”
我走回祭桌。
“柳氏做事，我见识过了，不备着等被卖第二回吗。”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我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他。
他扶住了廊柱。
手背上青筋暴起。
“怎么了。”
“无事。”
然后他咳了一声。
我看见他捂嘴的手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我三步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脉。
脉象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啃。
我拉开药箱，取出银针，扎进他掌心的劳宫穴，逼出两滴血。
放在灯下看。
黑中带紫，往外渗的速度太快了。
我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绷起来了。
“坐下。”
他坐下来。
我把血样收进细颈瓶，重新验了一遍。
结果和我想的一样。
比我想的更糟。
“蚀心毒，十七道方子叠的。”
我把验毒的针收回去。
“你自己知道多重吗？”
“知道一些。”
“你知道个屁。”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毒，扎进心脉了，不是压着，是往里头长的，每发作一次，就多侵一分。”
他看着我。
“能解吗。”
“能。”
“但解药只有一味生药叫雪见骨，只长在北疆战场的尸骨堆里。”
我把药箱盖上。
“就是我十三岁去采药的那个地方。”
他明白了。
灵堂里安静了很久。
“你现在是死人，你回不去北疆。”
我看着他。
声音压下来了。
“这毒，最多撑三个月。”
他没说话。
“而你要去的地方，就是我来的地方。”
我停了一下。
“但死人没有路引，过不了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