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定在周六。

陆家订的是城里最老的一家酒楼，包了二楼，摆了十二桌。

我来的时候，席面已经坐满了大半。陆家的亲戚，陆父的老朋友，几个我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人，全在。

刘秀琴坐在主桌，右腿还打着石膏，气色却很好，脸上带着一种我见过的神情——准备赢的神情。

陆聿站在她旁边，西装，没打领带，看见我进来，眼神扫过来，停了一秒。

我在下首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父坐在刘秀琴对面，冲我点了个头，没说话。

菜还没上。

刘秀琴先开了口。

“今天把亲朋都请来，是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她声音不大，但全场静下来了。

“这三年，我们陆家待沈枝不薄，衣食住行没短过她，但我这媳妇，命里带煞，克家克人，我石膏腿上坐在这里，就是明证。”

有人低声议论。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协议带来了吗？”刘秀琴看着我。

我把包放在桌上，没动。

她等了两秒，从旁边拿出那本外婆的旧卦书，举起来，用力摔在桌面上。

“这东西也还给你，扫把星，把你自己的烂卦收回去，签了字，滚出陆家。”

全场有人倒吸了口气。

我看着那本书，在桌上摊开，书页翻着。

我站起来。

走过去，捡起来。

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翻开。

“刘秀琴女士，”我说，“既然在场，我们就把这三年说清楚。”

我翻到夹着生辰八字那一页。

“三年前腊月初八，婆婆您改了我的生辰八字，丙寅改成庚申。”

“改的那晚，陆家名下那个市场的合同纠纷，原告撤诉了。”

我把那一页推到刘秀琴面前。

“日期在这里，原件是您的笔迹，对吗？”

刘秀琴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开口：“你胡说什么——”

“不急，”我翻到下一页，“去年七月十四，我拦着公公别坐早上那趟班车，让他晚一班。”

“原来那趟车，十二公里处追尾，伤了九人。”

我把那一页放到陆父面前。

“这是我当时拍的交通通报截图，日期和您换车的日期对得上。”

陆父脸色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情。

“那次换车……”他声音低下去，“是你拦的？”

我没答他，接着往下翻。

“三月十一号，刘秀琴血压飙升那一次，我提前在她手包里放了备用的降压药，她第二天在外面突然犯了病，自己找到的。”

“还有两件，每件后面都有日期，有截图，有当时在场的人的名字。”

“愿意当场核实的，我等着。”

全场没有声音。

真的是完全没有声音，连偶尔推杯子的声响都没了。

刘秀琴尖叫出来：“她在胡说！这些都是编的！她就是在扰乱视听——”

“你们信一个克夫媳妇？信她？”

有人往后挪了挪椅子。

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看见那人的脸色。

信了七分，还有三分在犹豫。

我把卦书合上，从包里取出离婚协议，翻到签名那页，把自己的名字签上，推到桌子中央。

“陆聿，”我叫了他一声，“你的名字还没签。”

他就站在那里，从我开始说话，到现在，一直没动过。

我看了他一眼。

表情我见过，他小时候被什么东西砸中脑子的那种茫然。

三十一岁了，还能长出这副表情，也算是本事。

“陆家这三年无灾，”我站起来，扫了一眼全场，“是因为扫把星一直在扫地。”

“今天，我不扫了。”

“各位，自求多福。”

我拿上包，推开椅子，往外走。

脚步稳的，不快，就是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椅子响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

我出了包间，往楼梯走。

脚步声追过来，很快。

“沈枝。”

是陆聿。

他追出来了。

这是这三年里，他第一次追出来。

我在楼梯口站住，没回头。

“沈枝，你等一下。”

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包间门口，西装有点乱，眼神是我没见过的那种，不是冷，是碎的。

“你那些话，”他说，“是真的。”

他不是在问我，他自己知道是真的。

我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能在最不该清醒的时候忽然清醒一下，然后什么都晚了。

“陆总，”我开口，声音稳的，“你信命吗？”

他没答。

“现在开始信吧。”

我转身下楼。

楼梯灯亮的，一格一格，我一步没停，走到底，出了门。

外面天还亮着，日头斜的，风不大。

我站了两秒，把包带子理顺，往停车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