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同意书这东西，需要家属写名字。

我知道这个规定，但我没想到，知道归知道，真遇上还是有点卡。

诊断书出来的那天下午，消化科的医生用不带感情的语气跟我解释了三分钟，核心就一句话：胆囊重症，要手术，拖下去会穿孔。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把诊断书折了两下。

“家属联系方式留一个。”医生说。

我想了两秒，报了陆聿的号码。

然后回去等。

等了三天。

陆聿没打来，住院部也没他来人。

手术排了期，前一晚，护士拿着一摞表格过来，翻到同意书那页，把笔递给我。

“家属签字。”

我接过笔。

“本人自愿手术。”

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护士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格收走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手术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六点半就醒了。

也不是睡不着，就是睁眼了，睡不回去。

病房里有个老太太，子女轮流守夜，一晚上要进来换好几次班。

我侧着身，听他们低声说话，说老太太今天气色好一点，说明天可以喝粥了。

我没羡慕，就是觉得，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顶上的灯很亮，一格一格从头顶滑过去。

麻醉师问我有没有过敏史，我说没有。

他让我倒数，从十开始。

十，九，八。

我想的不是这个手术疼不疼，不是醒不醒得来。

我想的是三年前结婚，他搂着我拍照，笑的很浅，拍完就走。

婚假还没休完，他说公司有事。

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把婚纱还给店家，三个夹子一起还了。

我想的是头一年生日，他发了个红包，二百八，说备注是礼金。

我想的是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自己打车去诊所，回来他正在开会，冲我摆了摆手。

我当时还跟自己说，他忙，他不是不在乎。

说了三年，说到我自己都信了。

然后就不知道了。

再睁眼，白色天花板，消毒水，护士在记什么东西。

手术顺利。

我把嘴张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又闭上。

病床边的椅子是空的。

我知道是空的，就是眼睛还是往那里看了一眼。

然后就不再看了。

大概下午三点，外卖员敲门，送来一杯奶茶，放在床头柜上。

“沈枝？这是给你的。”

我侧过身，拿过来看了看。

杯套上贴了张便利贴，字迹很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事。我是苏禾，聿哥大学同学。护士站说你不让带东西，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保重。”

我把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里。

苏禾这个名字我知道，刘秀琴提过两次，说是陆聿大学学妹，知书达礼，言下之意我懂。

这个人来送奶茶。

不是陆聿。

我笑了。

然后哭了三分钟，眼泪顺着鼻梁淌到枕头上，不多，三分钟，擦干了。

外婆说过，人哭有个时限，到了就收。

她说女人要学会给自己的眼泪定时。

我记住了。

出院那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装进信封，寄到陆聿公司，收件人写他名字，附言一行字：财产不要，只要自由。

第二件，把早租下的老城区那间出租屋的钥匙从包里翻出来，行李箱是早就收好的，从床底拖出来，提着走。

箱子还是那个，拉链那处还是有点卡。

我用力扯了两下，拉上了。

第三件，我把外婆那本旧卦书用牛皮纸包好，写上陆聿的名字，放在陆家小区门卫那里，让他们转交。

门卫大爷认识我，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一本旧书。”

然后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里面有一页，写着他妈改过的东西，他看见了自己会懂。”

大爷点点头，把书放进抽屉。

我拎着箱子走出小区，日头正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回头。

这三年，我给他家当过最安静的媳妇，当过最忍气吞声的背景板。

我算过他们每一个人的性子，算准了每一步，然后替他们擦完了结果。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这一卦，我给自己掐得很准。

走出去，往后是我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