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进镇北侯府三年，我跪过婆婆三百回。

今天是她六十大寿。

她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要我给小儿媳柳氏磕头让贤。

我的夫君沈砚就坐在旁边，低头喝茶。

满堂的人都等着看我哭。

可他们不晓得，我是只狐。

婆婆每说一句慈爱话，我都能闻到她骨头缝里那股腐甜味。

这一回，我不跪了。

……

“老大媳妇，跪下。”

老夫人的声音不高，满堂都听见了。

寿堂里坐了二十几位贵妇，茶刚续上第二遍。

我站在堂中，手里还捧着给她的寿礼。

一卷亲手抄的《金刚经》，抄了整整三个月。

她看都没看。

“你进门三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弟妹进门才半年，就有了喜。”

“今儿当着各位夫人的面，你给柳氏磕个头，学学怎么做媳妇。”

这话说的，体面全是她的，丢脸全是我的。

左边的吏部侍郎夫人拿帕子掩着嘴。

“哟，这是要让贤了？”

右边那位跟着接话。

“大房这位置，怕是坐不稳喽。”

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手搭在小腹上，低眉顺眼。

小叔沈延在她旁边，一脸看戏的样子。

我又看了一眼沈砚。

我的夫君，镇北侯世子。

他端着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没抬头。

行，三年了，我还指望什么。

我吸了口气。

狐狸的鼻子，闻人比看人准。

老夫人身上一股甜，甜到发腐，像放了半个月的蜜饯。

她嘴上越慈爱，这味儿就越冲。

这是撒谎的味道。

柳氏身上倒干净，只有一点山野草香。

这倒是怪了。

我没跪，也不打算跪。

我把经卷往丫鬟手里一放，从袖中摸出一炷香。

“婆婆说了这么多话，怕是头疼了。”

“媳妇给您点炷安神香，熏熏头。”

火折子一擦，香就点上了。

我亲手把它插进她案头的香炉里。

青烟往上一飘，正好扑在她脸上。

满堂一下子静了。

老夫人的眉心跳了两下。

这香是我自己配的，只管一件事：让人心里压着的东西浮上来。

她那张笑了三年的脸，先是僵，再是垮。

“你好大的胆子！”

她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起来。

“当着满京城夫人的面，你咒我头疼？”

“媳妇这是孝敬您。”

我笑吟吟的看着她。

“孝敬？罚你抄经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佛堂！”

贵妇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句“学学做媳妇”还慈眉善目，这会儿就破了音。

装了三年的慈爱，一炷香就熏塌了半边。

这一炷香，烧的值。

我刚要应声，柳氏站起来了。

“嫂嫂别气，喝口茶消消火。”

她端着一盏热茶走到我跟前，手一歪。

哗啦一声，半盏茶全泼在我裙角上，烫的我脚背一缩。

“哎呀，嫂嫂，我手滑了。”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老夫人立刻开口了。

“柳氏有身子，你站那么近做什么？”

“冲撞了我的孙子，你担得起吗？”

我低头看看湿透的裙子，又抬头看看她。

泼茶的是她，挨罚的还是我。

“从这个月起，你的月例减半。”

“省下来的银子，给你弟妹做几身新衣裳。”

偏心偏到这份上，连遮都懒得遮了。

侍郎夫人的帕子都放下了。

“这……这也太过了……”

“嘘，人家的家事。”

我站着等了等。

沈砚还是没说话，茶盖在盏沿上磕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

我屈了屈膝。

“媳妇认罚。”

“抄经一百遍，月例减半，一样不少。”

“婆婆好好过寿，媳妇先退下了。”

我转身往外走。

裙角还在滴水，脚步却轻快的很。

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这位大夫人，笑的不太对劲啊。”

“我看呐，侯府怕是要变天了。”

回到院里，我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

关上门，我坐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在笑，眼尾往上挑，透出细细一道红。

裙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扫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了它。

“婆婆，你身上的腐甜味，我三年前就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