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第二天，管事嬷嬷就来了。

赵嬷嬷进门时捧着个红漆托盘。盘里铺着黄绢，空着。意思很明白。

“老夫人说了，大房无嗣，不宜掌财。”

“城南三间铺子，钥匙田契账本，一并交出来。”

“说是给二少奶奶历练历练。”

历练。这词用得真是体面。

赵嬷嬷念这话时盯着自己的鞋面。她在侯府二十年，头一回干这种事。

我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钥匙在最底层的匣子里，田契在第二层，账本压在上面。

我把匣子抱出来，放到桌上，打开。

赵嬷嬷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没让她动手。

“赵嬷嬷，田契怕折，得顺着纹路卷。”

我拿起头一张，指尖一折一卷，递过去。

“布庄那间用的老纸，翻折会裂。”

赵嬷嬷接过去，手指捏的发白。

下一张，米铺的田契。

“这张背后有骑缝印，收的时候别压着。”

我一页页递，一句句说。像在教新来的丫鬟叠衣裳。

赵嬷嬷的眼眶红了。

“夫人，您别这样。”

“该怎么收就怎么收，嬷嬷是办差的人。”

最后一张是杂货铺的契。我把三把钥匙并排摆好推到她面前。

“系红绳的是正门，系蓝绳的是后库门。别混了，开错锁要换锁芯。”

账本最沉，蓝布封皮，边角磨得发毛。

“账本里夹了去年对账单，在第三十页。”

赵嬷嬷接过去手抖得差点没托住。

她点完数，捧着托盘走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裙角还是昨天烫湿的那条，今早换了干的。

贴身丫鬟翠屏从廊柱后面冒出来。

“夫人，那可是您的嫁妆！”

“老夫人也太不讲理了！”

翠屏急得直跺脚。

我把她的手从廊柱上掰开，免得掐出指甲印。

“急什么，进去泡壶茶。”

“柳氏有身子，铺子给她管，算什么坏事。”

翠屏张了张嘴，没听懂。我没解释。

天擦黑，沈砚回来了。

他站在房门口，背对着我。换了中衣，没回头。

“母亲自有道理。”

就这一句。说完往书房去了，脚步声越走越远。

我点了点头，他没看见。

翠屏端着茶进来差点撞上他，吓得缩到墙根。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三年了，他每回都这样。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人就走了。

像我们中间隔着一层纱，看得见摸不着。我也不想戳了。

茶凉了没喝完，我叫翠屏撤了。

“把炭盆端到院子里来。”

“把我陪嫁的旧账也抱出来。”

翠屏瞪大了眼又不敢问。她搬了炭盆，又抱来一摞发黄的账本。厚的能垫桌腿。

我把炭盆摆在院中央，拿起头一本，撕开。

纸页在火里卷边，发黄变黑。灰飞得满院子都是。

记了三年的账。

城南布庄的掌柜姓周，狐族北支的人。我把他塞进铺子做了三年掌柜。

米铺的伙计老许，南支的，进来时才十四。如今能独当一面。

杂货铺的两个伙计，一个管账一个管货。都是老族长带过的崽。

他们进侯府之前，是流民，是孤儿，连户籍都没有。

我把他们安在城南，给了差事，给了路引。

如今铺子归了柳氏，旧人自然要换。柳氏不会用我的人，老夫人也不会留。

换得越干净越好。

正合我意。

三年喂养的刀，如今全放出去了。不在笼子里，才好磨。

老夫人以为夺了我的底气。她不知道，她放走的是我的刀。

翠屏看我烧账本，脸都白了。

“夫人，您把家底全烧了，往后拿什么过日子？”

我把最后一本丢进炭盆，拍了拍手上的灰。

“嫁妆没了，又不是人没了。”

腕上那只血玉镯被火光映得通红。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也是老夫人最想拿到手的东西之一。她还没开口要，暂时不急。她迟早会开口。

翠屏蹲在炭盆边上拿火钳拨灰。

“夫人把嫁妆全给了弟妹，往后手里就空了。”

我转着腕上的镯子，火光在玉面上滑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我把她最想拿的东西，喂到她嘴里了。”

翠屏没听懂。她不懂才对。懂了就不叫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