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比婆婆更臭的味道，我闻了三天。侯府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我没找着来源。不急，有人替我急。

老夫人比我预想的沉不住气。流言是第四天传起来的。说大夫人善妒，见不得弟妹有孕。说大夫人冲撞了柳氏的胎气，差点让侯府绝了二房的嗣。

翠屏端早饭进来，筷子差点没拿稳。

“夫人，这话谁编的！”

“谁编的不重要。”

我喝了口粥，烫嘴。

善妒，冲撞。在宗族里这四个字能要人命。进家庙，她要把我送进家庙。我等的就是这一步。

宗族管事当天下午就到了。管事姓张，在族里管着祠堂和族规，老夫人能请动他，背后没少铺垫。

大厅里坐了一圈人。老夫人坐主位，柳氏陪在旁边拿帕子捂脸，眼圈红红的。

沈砚站在老夫人身后，面无表情。沈延没来。

有意思。

张管事坐下，先咳了一声。

“老夫人说大房有些家务纠纷，让我来主持公道。”

我站在厅中间，低着头。

“儿媳听凭长辈做主。”

老夫人端着茶，眼皮都没抬。她大概以为我会哭。

张管事翻开册子，念了三条。善妒无德，冲撞弟妹胎相，持家不力。念完了，满厅没声。

“大夫人可有话说？”

我抬起头。

“儿媳想问婆婆一句。”

“说。”

“柳氏胎气不稳是哪日的事？”

“初九。你去探望她之后，她便见了红。”

“初九我去看柳氏，坐了不到半盏茶就走了。翠屏在，柳氏院里的嬷嬷也在。”

翠屏站出来，声音抖但话说的清楚。

“初九那天夫人在柳少奶奶房里坐了不到一盏茶，连茶都没用。走的时候柳少奶奶还好好的，还送夫人到门口呢。”

老夫人茶杯一顿。

“一个丫鬟的话也作数？”

“张管事，当日柳氏院里还有嬷嬷在，要不要叫来问问？”

张管事点头，叫人去传。

老夫人的脸挂不住了。

“这有什么好问的，都过了这么久了。”

“婆婆说的是，日子久了不好查。那就查当日太医院的留档，柳氏的脉案还在。”

老夫人手攥紧了杯子。

张管事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我。场面僵住了。

就在这时候，沈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休妻是我提的。”

满厅的人全看向他。

“写休书吧。”

老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嘴角随即翘起来。她没料到儿子会帮她到这个地步。

张管事愣了愣。

“大公子，休妻可有正经理由？”

“七出之条，善妒居首。”

沈砚说完这句，不再开口。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冷，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三年了，头一回这么直接。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走到桌前提起笔。

张管事递过来一张纸，上头是休书的格式。

“大夫人，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蘸墨，落笔。手很稳。

苏眉两个字写完，搁笔。

满厅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

老夫人慢慢站起来，走到厅里的妆台前，手摸上她的妆匣。那只妆匣她走到哪带到哪，连待客的大厅都摆着。

“好。总算识了规矩。”

她摸着妆匣的锁面，像在摸什么宝贝。

“当年那窝狐狸也是这般倔。”

我手指一紧。

“倔又如何。一把火就——”

“咳。”

沈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厅门口。咳得不重，但老夫人的话断了。

她看了沈延一眼。沈延面色如常，像恰巧路过。可我看见他袖口在抖。

“母亲，二弟找您。说铺子那边出了岔子，让您过去瞧瞧。”

老夫人压了压神色，跟着沈延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

我恭恭敬敬福了一身。

“儿媳恭送婆婆。”

裙摆纹丝不乱。

回到房里，翠屏哭得直抽。

“夫人您怎么就签了！”

我关上门，摊开手掌。

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我签的那张，墨迹遇风就散了。狐火烧出来的字，撑不过一炷香。

手里这张是侯府管事的名分文书。进家庙前管事的印信和文书都要移交。张管事验印验的是那张幻契，等他发现上头一个字都没有，我拿着真的已经走了。

翠屏还在哭。

“夫人，休书是真的啊！”

“真不真，得看谁拿着验。”

我把文书收进袖中，走到妆台前。陪嫁的那只妆匣还搁在桌上，锁面花纹清清楚楚。

我抬手把腕上血玉镯褪下来，镯子内侧贴到妆匣锁纹旁边。

锁面上的云纹，镯子内侧刻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只镯子，这把锁，同一枚令牌的纹样。我娘留给我的东西，跟灭族那晚引路人腰上挂的令牌，是一个出处。

我把镯子戴回去，火光在玉面上滑了一圈。

“婆婆，你亲口说漏的那半句火，够烧你整个侯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