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圆了。

每个月这天，我都睡不踏实。不是睡不着，是尾巴闷得慌。

我把院门闩好，翠屏打发了去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裙底一松。

九条尾巴从裙摆底下钻出来，一条一条舒展开。毛是赤色的，月光底下泛铜红。

老槐树的叶子被扫得沙沙响。

舒服，藏了一整月的尾巴总算透口气。我靠着树干眯起眼。

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气味。

我鼻子一皱。

腐甜。不是老夫人那种闷死人的烂甜。这股甜里带着火星子味，像烧着的松脂，又腥又烈。

狐火的味道。

我猛地睁眼，收尾巴已经来不及了。

墙头上蹲着一个人。

月光照下来，柳氏的脸白得发光。她身后九条尾巴一甩一甩，全是雪白的。

跟我赤色的正好反过来。

“姐姐好雅兴，月圆夜出来晒尾巴。”

她蹲在墙头，两条腿晃来晃去。

“妹妹也好兴致，挺着肚子翻墙。”

我没动，也没收尾巴。

她翻身跳下来，落地没声响，裙角纹丝不动。九条雪尾收进裙子里，比我还利索。

“姐姐装贤妻装了三年，我装恶人装了半年。”

“咱家这分工，倒挺明确。”

她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叫我阿檀。我本名就叫阿檀。”

柳氏不是她的本姓。这我知道。

她进门的头一天我就闻出来了，身上有狐火气。跟我一样是族里的味道。

只是当时我不确定她想干什么，她也不确定我是什么人。两只狐狸在同一个侯府里装人，谁都没先露尾巴。

“灭族那年，你多大？”

她问的语气很轻。

“七岁。”

我记得那年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我五岁。”

她端起茶杯，手在抖。

“那天夜里来的不是凡人，是修士，带着阵法进的林子。”

“有人在侯府里给他们开了路。”

我脑子里闪过老族长的脸。灭族那晚他挡在林口让我跑。

他喊我跑，别回头。

我记得他的脸，也记得他身后的火。

这件事我查了十年。

狐族在北山的林子里住了几百年，阵法护着。

外人根本找不到入口。

除非有人引路。

“你查到是谁了？”

阿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个拓印，墨迹还没干。

一枚令牌的纹样，中间一道云纹，两边各有一只兽首。

我认得这个纹。

我娘家陪嫁的那只妆匣上，锁面的花纹就是这个。一模一样。

“这是老夫人嫁妆里那把钥匙上的纹？”

“对。”

阿檀点头。

“我进侯府半年，翻遍了老夫人的妆台。”

“这枚令牌是灭族夜引路人腰上挂的。”

“我五岁，记住了它的样子。纹样跟老夫人妆匣的锁，分毫不差。”

月亮照着那张拓印，墨迹黑得发亮。

老夫人当年是执刀人。但她不一定是主使。

引路令牌的纹样刻在自己嫁妆的锁上，这要么蠢要么狂。

老夫人那个人我处了三年，蠢不蠢我心里有数。

“那就不止她一个。”

阿檀收起拓印，指尖掐了个诀，指头上一簇白火亮了又灭。

“姐姐钓老夫人，我联络宗人府的族老。”

“公审灭族案，侯府自己审不了自己，得让外人开口。”

“宗人府三叔公跟狐族有旧交，我能说动他。”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不做贤妻了。做局，休夫。借侯府的手，挖侯府的坟。”

我笑了。她也笑。

两只狐狸在月光底下笑，笑声很轻。老槐树的叶子遮得严实。

“分工好说，你查你的案，我打我的脸。”

“老夫人那边我来，你盯宗人府。”

阿檀翻上墙头，动作利落的不像有身孕的人。

她忽然回头，压低了声音。

“姐姐，仇人不止一个。”

“侯府里头，还有人闻着比婆婆更臭。”

话音落了，人也没了。墙头上只剩一片叶子晃了两下。

我坐在槐树下，九条尾巴收回了裙底。

比婆婆更臭。

我在侯府闻了三年，只有老夫人身上有腐甜味。还有谁。

夜里起了风，院子里的灰被吹散了。

明天该找机会，跟老夫人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