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

我数过，第一次是凌晨三点零七分，最后一次是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中间他敲了门，拍了门，最后应该踹了一脚，然后消停了二十分钟，然后又敲。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安安的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小小的，还没出保温箱时拍的，管子接着鼻子，眼睛闭着。

我跟他说过晚安。

早上八点，物业来电，说业主申请开门，问我是否同意。

我说同意。

沈聿白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餐桌边，泡了杯茶，热的。

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在外面住了一晚，今早专门换过衣服才来的。

他在对面坐下，捏着袖扣，开口。

“晚照，咱们谈谈。”

我没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

“感情的事，强求没意思。咱们都累了，分开对大家都好。”

“房子你住着，车子给你，赔偿我按最高标准给，不会亏待你。”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飞行前检查清单，逐条确认，完了打勾。

我喝了口茶。

“儿子的骨灰盒，你打算放哪？”

他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骨灰盒就在客厅的柜子上，安安的名字写在正面，笔画很浅，

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用毛笔写的，我在旁边看着，手抖了两下没让他知道。

沈聿白低着头，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他没有回答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痛，就是断了，像根旧橡皮筋绷到最后，啪一声，然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手机响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我，声音压低，但我听得清楚。

“乖，我马上处理完，买最近那班飞过来。”

“嗯，想你了。”

我放下茶杯。

“我们还没离。”

他回头，眼神冷了一下，不是愤怒，就是冷，像是我在浪费他时间。

“那就尽快。”

“别耽误我排班。”

然后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普通，不轻不重。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医院取安安的遗物。

保温箱旁边攒了一些小东西，护士帮我装进了一个白色的纸袋。

安安穿过的第一件衣服，小小的，洗了很多次，布料有点起球。

还有一个体温记录本，护士写的，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拿着纸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没有马上走。

“林女士。”

有人叫我。

我抬头，对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高，戴眼镜，

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见多了生死练出来的木然，就是真的平静。

“我是陆则行，心理科，安安在这边住院期间，我是他的会诊医生之一。”

我想起来，安安状态不好的那几天，有人来给他做评估，大约就是这位。

他往我手上看了一眼，纸袋的提绳在我指节上勒出了红印子。

“外面冷。”

他脱下白大褂，递过来。

我想说不用，但他已经搭在了我手臂上，是放上去的，

不是套，就那么一搭，指尖碰到我手背，一秒，然后他手收回去了。

“遗物取完了可以在这边坐一会儿，不用急着走。”

他说完，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了，没等我道谢。

那件白大褂的布料很薄，洗过很多次，有一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但不浓，淡淡的。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白大褂叠好，放在护士台，让他们转交给陆医生。

我在离开前想，他的眼睛，很少见的，看人的时候不往后躲。

回到家，天已经暗了。

我把纸袋放进安安的房间，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卧室。

衣柜最下面的抽屉，压着两样东西。

一本教员证，航空公司培训部颁发，上面的照片是我二十八岁时拍的，刘海剪得很短。

还有一本册子，手写的，三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课程代码、成绩、备注。

这是我带过的第一期到第五期学员，五年的积累，全在这里。

我翻到第217个名字。

苏曼。

理论课成绩：54分，不合格。

补考成绩：71分，合格。

备注那一栏，我当年写了三个字：态度差。

现在看，倒是判断准确。

我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把教员证压在旁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离婚律师的回复，说材料她看过了，这边可以启动程序。

我回了一个字：好。

补考那门课的科目代码我还记得，抬手就能默出来。

《客舱应急处置》，考官签名：林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