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过得比我预想的快。

温慕川办事利落。身份文件、履历背书、行业资历全套寄到诊所，我翻了三遍，挑不出毛病。

温荔，二十九岁，伦敦艺术学院硕士，曾在英国参与三部年代剧造型设计。

履历漂亮，背景干净，跟苏晚没有任何关系。

走的那天周叙送我到楼下，塞了个小药瓶过来。

“药水还有剩的，万一需要补。”

我说，用不上了。

他说，留着。

我收了，没再说话。车开出去半条街，后视镜里他还站在诊所门口。

阿枝看完材料说，你继父真下了血本。

我说，嗯。

对着镜子又看了一遍。三个月调养瘦了不少，颧骨线条比以前分明。

眉眼没变，气质变了。

苏晚是柔的，穿针织衫，扎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习惯先笑再开口。

温荔不笑。头发剪到肩膀，染了冷棕色，黑色西装外套，耳钉换成银色细钉。

周叙之前看了我半天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就更要小心。

新剧组叫《暗涌》，都市悬疑题材，投资不小，九月开机。

通告发下来，造型组先到位。

到的第一天，阿枝帮我提行李进化妆间。东西还没放稳，门口就进来了人。

来的人是白棠。

白裙子，头发披着，笑盈盈进门就伸手。

“温总监，我是白棠，演女主的，以后多多关照。”

她手伸到面前，指甲修得整齐，淡粉色甲油。握的时候力道刚好，不轻不重，训练有素。

我握了一下，松开。

“白老师好。”

白棠的笑容很标准，嘴角弧度刚好，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三个月前她在灵堂门口晕在陆时衍怀里，大概也是这副表情。

“听说温总监刚从英国回来，做过年代剧？我特别喜欢《雾都线》的造型。”

我说，谢谢。

她不走，歪头打量我。

“温总监，我总觉得你看着有点眼熟。”

我看着她，没躲也没遮。

“大概是长得比较大众。”

白棠愣了一下，笑出声。

“温总监真会开玩笑。”

她走后阿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像起疑了。

我说，没有，在套近乎而已。

阿枝说，那你小心。

开机那天全组忙到脚朝天，我在化妆间从早待到晚。

白棠戏份最多，三套主要妆造要定。

给她上妆的时候我拿粉刷扫过她颧骨。皮肤底子不错，白，细腻，就是颧骨偏高，上镜会显凌厉。

我把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后的皮肤，很凉。

低头调粉底色号，声音很轻。

“白老师的脸，差点就配得上这身戏服了。”

白棠握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对着镜子笑了一声。

“温总监要求真高。”

我说，做这行的，要求不高就废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目光停了两秒，笑着转开了。

收工快十一点了。

阿枝帮我收拾完先走，我最后检查一遍工具箱，起身关灯。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时衍靠在墙上，手插口袋，头低着，像等人，又像只是碰巧停在那里。

我绕开他往门口走。

他开口了。

“温总监。”

我停下。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像在掂量什么。

走到面前我看清了他的脸，瘦了很多。眼底青黑，胡茬比三个月前密了。

他盯着我的脸，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我等着。

“你眉眼，”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一个人。”

我说，长得像的人不少，陆导。

他没接话，往前半步，离我太近，近到能闻见烟味和酒气。

“苏晚。”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忽然攥住了我的手腕，很紧，他的手在抖。

“苏晚右手腕有颗痣。”

我低头看他的手，再看他。

眼里是红的，不是红血丝那种红，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我抬手把袖口往下拽了拽，腕子光洁，什么都没有。

那颗痣是苏晚的，不是温荔的。

来之前用周叙配的药水点掉了。结痂脱落只用了五天，干干净净，连印子都没留。

陆时衍盯着我的手腕，盯着那条干净得过分的前臂。

他忽然笑了。

不是释然的那种，是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断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眼泪砸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站在那里没动。

他往前凑，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就知道。”

他吸了口气。

“你舍得去掉那颗痣的人，全天下只有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正站着。”

我没动。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有人说话，灯灭了。

黑暗里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腕子，骨头发疼。

我说，陆导，松手。

他没松。

我说，你认错人了。

他笑了，笑声在走廊里闷闷地撞。

“认不认错，你心里清楚。”

灯又亮了，大概隔壁有人经过触发了声控。

他松了手，退后一步，用袖口擦了一把脸。

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那点疯已经收了。

“温总监，明天通告七点，别迟到。”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把袖口放下来。

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开始泛红。

阿枝在门口等着，看见我出来就问怎么样。

我说，他认出来了。

阿枝急了，那你还说没认。

我说，我否认了，他不信。

阿枝说，这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他信但拿不出证据，一个人疯了的判断没人会当真。

阿枝说，万一他查你呢。

我说，查不到。温荔的履历是真的，苏晚的死亡证明也是真的。

阿枝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对着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

温荔的脸，苏晚的骨头。

后视镜里那双眼睛是苏晚的，但眼神不是了。

陆时衍，你要疯就疯。

你越确定是我，越拿不出证据，就越得想清楚一件事。

当初你身边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三个月前我签下委托书的时候就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