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的诊所在市郊，挂的是私人内科，招牌旧了，字都快掉漆了。

这里没什么人来，他就是图这个才选在这里。

我在这里住了三天，吃饭睡觉，偶尔对着窗户发呆。

外面的世界还在转，只是暂时和我没关系。

阿枝第四天早上来的，进门把包一摔，坐下来，神情不太对。

“查到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拍的很模糊，像用手机翻拍过的。

是一张旧照片的背面。

照片正面是个女人，低着头，侧脸，看不清五官。背面有一行英文，字迹很工整，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For W, before everything falls。”

我看了两遍。

“这是怎么拍到的。”

阿枝说，白棠把照片放在化妆台的镜子夹层里，昨晚睡了，我进去换灵堂用品，趁机拍了一张，就一张，多了怕她察觉。

我说，你小心点。

她说，我知道。

然后我们两个都没说话，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For W.

W是谁。

我母亲叫吴珊，英文名Wendy，别人叫她W。

我跟我母亲不常联系，她在海外，我跟着父亲的姓，母亲早年改嫁，这些年各自过着。

但她的脸我记得很清楚，照片里那个侧脸的女人，轮廓，眉骨，嘴唇的弧度。

是我母亲，二十多岁时候的样子。

白棠跟我母亲认识。

不是认识，是有什么旧账。

因为剪钢丝这件事，不是为了抢陆时衍就能解释清楚的。

陆时衍是她掌心里的东西，她要抢早就抢了，不必等到现在，不必亲手把我置于死地。

我当时想，这个女人，恨我是连带的，她真正恨的，另有其人。

阿枝走后，周叙进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海外快递，今早到的，收件人是你，转递地址是我诊所。”

我看了眼落款。

“温父”。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不陌生，我母亲改嫁之后，继父姓温，他们在海外做生意，很少回来。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繁体字打印，附着一张手写便条。

便条上只有两句话。

“你母亲告诉我你可能有麻烦。钱和身份都备好了，你决定。”

文件是一份委托书，附带一个海外公司的股权授权，底部留了签字栏。

落款人是温慕川，我继父。

我把文件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周叙就站在旁边，不说话，等我。

这个时候，陆时衍在干什么。

阿枝后来说，灵堂散了之后，他一个人回了家。

他们的家，现在是他一个人的了。

那天夜里，阿枝去拿东西，远远看见书房灯亮着，推开门缝，他坐在椅子上，抱着一件旧毛衣，对着窗外发呆。

那件毛衣是我织的，去年冬天，他说不喜欢毛织的东西扎脖子，我就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他现在穿着它。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也不必知道了。

阿枝说，他那晚就那么坐到了天亮，没睡。

我说，知道了。

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有一点的，只是放错了地方，给错了人。

他现在觉得后悔，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死了，他终于可以后悔了。

活着的时候后悔，代价太贵。

白棠比他聪明。

她察觉他开始动摇，第二天就在灵堂门口晕了过去。

陆时衍扶住她，她靠在他身上，扬起脸，眼角都是泪，声音压得很低。

“时衍，你难过成这样，是不是早就，其实你和她”

她没说完。

陆时衍吻住她了。

阿枝隔着远，看不清动作，只说那一下吻得很重，不像温柔，倒像是要碾碎什么。

白棠的手攀上他的后颈，他没动，任她。

周围的人全散开了，没人敢多嘴。

我听完，把那份委托书重新拿起来，翻到签字栏。

拿起笔，落下去。

签名两个字，落笔很稳，一点都不抖。

周叙站在我背后，低头看了一眼，说，“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三个月后，这个圈子里会多一个人，名字叫温荔，从海外回来，做总监，什么背景都是干净的。

没有人会知道，她眉眼像一个死了的造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