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那句话扔出去，傅时衍没接。

他看了我一眼，把轮椅转了回去，背对着窗户。

“天晚了，傅太太早些休息。”

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陈妈进来铺了床，放下一条新被子，又退出去。

我躺在傅家的婚床上，被子有股樟木箱的味道。

睡不着。

不是认床，是脑子在转。

白天那双手按下去的感觉太清楚了。

肌肉纤维的弹性，筋膜的厚度，粘连的程度。

那不是躺了三年的腿。

养父教我的时候说过，人体是诚实的。

装得了表情，装不了肌肉萎缩的速度。

翻了个身，窗外没有月光，天阴着。

傅家的院子黑沉沉的，只有楼下客厅还亮着一盏灯。

大概是管家还没睡。

我闭了一会儿眼，还是不行，索性起来倒杯水。

房间里没配水壶。

婚房布置得倒是齐整，就是没给我准备喝的水。

行，到底不是正经娶进门的。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灯，在最远那头，昏昏的。

陈妈的房间在另一侧，门关着，没光。

傅时衍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也关着。

楼梯口有个小茶台，上面摆着水壶和杯子。

我走过去，刚伸手碰到壶柄，手停住了。

走廊尽头，傅时衍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里头透出来的不是灯光。

是天光。

他房间朝南，窗户对院子，阴天也有点微光漏进来。

我没打算看。

但那条缝里，有个影子在动。

是站着的。

我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影子很高，肩宽，背直，正往桌上倒水。

不是轮椅的高度，不是坐着的角度。

是站着的人的影子，骗不了人。

我脚钉在原地。

白天按下去的那些触感全涌回来了。

腓骨肌群的萎缩程度，膝关节内侧的代偿，股骨大转子下方的旧伤疤。

全对上了。

他根本没瘫。

三年，一个字，假。

脑子里转的不是害怕。

是算。

他装瘫痪图什么，谁在盯着他，谁盼着他死。

这盘棋下得够深的。

还没想完，门缝里那个影子不动了。

水杯搁下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然后门被拉开了。

傅时衍站在门框里。

光从身后照过来，我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轮廓清楚得很。

很高。

比白天在轮椅上高出一截，肩膀撑开了，腰是直的。

两条腿稳稳踩在地面。

哪有什么瘫痪。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我两秒。

然后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没有一点拖拽。

一步，两步，三步。

我退了一步，背脊碰上墙。

他还在往前。

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墙面上，身体前倾，低头。

很近。

近到呼吸扫过我额角。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看见了？”

没有多余的情绪，像在确认一件事。

我心脏跳得很快。

脸上没让它露出来。

“看见什么？”

我往后靠了靠，后脑贴上冰凉的墙壁。

“傅先生的影子而已。”

他低笑了一声。

气息从我耳廓边上带过去，热的。

我脖子绷紧了，没动。

“那你脸上的红，也是影子？”

我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烫的。

该死。

我放下手，退了半步。

他没拦，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

就那么站在走廊中间，灯打在他半边脸上，冷白的皮肤，眉骨的阴影压得很深。

白天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他看着像个安静的病人。

站起来的样子，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转身想走。

走了两步。

他在背后开口了。

“封口费，傅太太想要什么？”

我停住了。

封口费。

不绕弯子，直接谈条件。

也对，被撞破了，与其装傻不如摊牌。

我转过身。

走廊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灯照着他半边身侧，另一半沉在暗里。

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

但眼睛不随意，很沉，盯着我。

我想了想。

钱没意思，沈家的债也不是钱能还清的。

他装瘫痪三年，在钓的鱼比我值钱多了。

“我要傅先生告诉我。”

我看着他。

“你到底在钓谁。”

他的笑意收了。

嘴角那点弧度淡下去，眼神冷下来。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楼下那盏灯嗡嗡响。

他看了我几秒。

“胆子不小。”

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秘密换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