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停了整整一天。

柳曼打了十七个电话，脸色从红到白再到青。

工头蹲在路边抽烟，死活不接。

苏甜甜凑过来翻手机，突然抬头。

“妈，工地上说地下管线有问题。”

“批文被扣了。”

柳曼的指甲掐进掌心。

“谁动的手脚。”

没人回答。

苏甜甜嘀咕了一句。

“姐能找谁啊，就那个交不起房租的老公。”

柳曼没说话。

她不信苏晚有这能耐，但批文被扣这事太巧了。

她翻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周正雄。江城最大的地产商，苏家这两年的靠山。

柳曼能压住苏家上下，一半靠继母身份，一半靠周正雄的钱。

电话通了，柳曼声音柔下来。

“周哥，老宅那边出了点状况，你帮我看看。”

周正雄答应得痛快。他对柳曼有意思，这种忙从不推。

第二天一早陆沉接了个电话。

我在刷牙，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好的，周总”。

挂了电话他过来。

“周叔约我喝茶，上次苏家见过的那个。”

“去。”

他换了件洗发白的衬衫出门。

骑着电动车，充电器还挂在车把上。

我没跟去。

但陈经理在会所里有眼线，全程跟我同步。

周正雄坐在包厢正位，旁边五六个商会的老板。

茶是大红袍，烟是软中华，排场摆得足。

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旧衬衫，旧球鞋。

一张脸倒是好看，但在座谁在乎呢。

周正雄没让他坐。

“你就是苏晚的老公。”

陆沉低头。

“是，周总。”

周正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包厢里安静得很。

“软饭男，听好了。”

“苏家的事我柳曼妹子说了算。”

“你要识趣，趁早滚出江城。”

他顿了顿。

“车票我给你报销。”

旁边几个人笑了。

“周总大方，还报销车票。”

“上门女婿嘛，混口饭吃不容易。”

陆沉站在那儿，垂着眼，肩膀缩着。

“对不起周总，给您添麻烦了。”

声音诚恳，姿态低到地里去了。

周正雄摆手让他走。

他转身出了包厢，脚步不快不慢，背脊弯着。

窝囊到家了。

陈经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告诉我后面的事。

陆沉出了会所大门，走到电动车旁边没骑上去。

他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靠在墙角，拿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

接通后说了一句话。

“周正雄的滨江项目，停了吧。”

挂了。

陈经理说语气跟包厢里判若两人，冷得像换了个人。

我靠在洗手台边，牙刷还含在嘴里。

我老公到底是谁。

当天下午周正雄接到银行电话。

他最大的项目滨江湾综合体，授信额度被总行临时冻结。

理由是风险评估复核。

他打了六个电话，从支行到省分行，没人解释。

所有人都说同一句话。

“周总，这是上面直接下的。”

周正雄让人查陆沉的底。

身份证信息干干净净，籍贯某四线小城，父母双亡，无业。

太干净了。干净到像被人擦过一遍。

查那个电话号码，空号。

查银行谁下的令，总行回复机密。

周正雄坐在办公室里第一次觉得后背发凉。

他得罪谁了。

查不到。

我这边也没闲着。

让秦经理以“晚爷”名义，启动对老宅隔壁地块的收购。

那块地柳曼惦记很久了。

她拆老宅不光是卖地。

而是想跟老宅打包卖给周正雄做综合体。

一口气套现八千万。

隔壁地块产权挂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

我让秦经理三天谈下来，出价高到对方没法拒绝。

柳曼的打包计划，从根上断了。

晚上，出租屋。

陆沉用电饭锅炒了一锅泡菜炒饭，端到小桌上。

两个碗，两双筷子。

楼下炒粉摊还亮着灯，油烟往上飘。

我夹了一口饭，看他。

他也在看我。

“今天喝茶，喝的什么茶。”

“大红袍。”

“周正雄请你喝大红袍。”

“他请我滚出江城。”

“那你怎么说。”

“我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又夹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说得很平静，好像被当众羞辱跟出门买袋盐一样寻常。

我没追问。

“你呢。”他突然反问。

“什么我呢。”

“你今天打了什么电话。”

我嚼饭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看见了。”

“看见了，昨晚你锁屏之前。”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先说你的。”

他笑了笑，没接。

我也没接。

泡菜炒饭凉了一半。

谁也没再问。

但这种感觉不讨厌。

两个人各怀秘密坐一起吃饭，都知道对方藏着底牌，偏偏都不肯先翻。

说出去挺荒唐的，结婚大半年了，我连他到底干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洗碗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看着。

这人洗碗倒是不装，袖子卷到手肘，指节分明，动作利索。

不像个废物。

“陆沉。”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穷的时候。”

“多穷。”

他想了想。

“吃不起饭的时候。”

我没再说话。

他擦干手，从身边经过，顺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

很轻，像习惯了。

我没躲。

洗完碗他回床边翻一本旧书。

屋子太小，床头灯就一盏，光晕照到他半边脸。

我侧过身装睡，其实在看他的侧脸。

鼻梁高，下颌线利索。

可惜这张脸每天配的都是旧衬衫和电饭锅炒饭。

“看够了没。”

他没抬头。

我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关了灯躺下来，照例从背后把我圈进怀里。

手臂收得紧，呼吸很稳。

但我感觉到他手指在我手腕上停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半夜。

柳曼的手机亮了。

一条匿名短信，号码不存在。

七个字。

三年前的事，快瞒不住了。

柳曼坐在床头，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