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那天喝了不少。

他最近跟一个项目谈崩了，心情不好，拉着陈屿喝到十一点。

陈屿陪他喝，心不在焉。

桌上摆了三个空瓶，周叙的话开始往外漏。

“你知道苏晚当年在美院多炸吗。”

陈屿扫他一眼，没接。

“毕业展那年，三个评委组抢她。”周叙把酒杯转了一圈，“第一组要留她做助教，第二组要推她去驻留项目，第三组的老教授，据说一辈子没当面夸过学生，对着她的稿子说了一句‘这个孩子有路’。”

陈屿放下杯子。

“她退展了，你知道吗。”

周叙抬头看他，眼神很直。

“为了跟你结婚，她把展撤了。那一年的毕业展，就她一个人缺席。画笔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动过。七年。”

陈屿没说话。

“你一直以为她就是会做饭、会带孩子对吗。”

周叙笑了一声，不是好笑的那种。

“你以为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陈屿靠在椅背上，盯着桌面。

说不清楚那一刻脑子里在转什么。

后来他回了家，翻出那本画册。

牛皮纸封面，他从柜子夹层摸出来的那本，扉页右下角有一行字，他之前翻到最后一页就合上了，没翻扉页。

他现在翻开。

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很细，有点往右倾。

“给陈屿：等我画完这一张，就嫁给你。”

他坐在地板上，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画册里有素描稿，有水彩的，有铅笔打底没上完色的。最后几页空着，纸面有压痕，像是画了又擦掉过。

他数了数。

有稿子的页面是四十七张。

最后那张空白页右下角有个铅笔点，很淡，像是放上去又移开的笔尖。

陈屿把画册合上。

然后他出门了。

打车，报了老城区那片巷子的地址。

司机说堵。

他说没事。

巷子口在改造，新铺了路灯，橘黄的光把青石板照得很暖。

他按着周叙说的位置走，拐过第二个弯，就看见了。

小铺不大，玻璃门，门框漆了木色，里头摆了两排花架，外头支了个招牌，手写的，字是苏晚的笔迹，他认得。

灯是暖的。

苏晚在里面，围着一件深蓝围裙，低着头在修枝。

她动作很稳，剪刀开合，碎叶落在布巾上，她侧过身把散叶归拢，顺手把花插进水瓶，往后退半步看了看，位置不对，拿出来重新放。

那个眼神陈屿没见过。

认真，专注，眉眼松的，像是这辈子从没皱过眉头。

他结婚七年，好像没见过她这个表情。

就在他站着看的时候，里头走出一个男人。

西装，不高调，但一看就是贵的那种料子。

他走到苏晚旁边，把手里一个文件夹推过去。

“苏老师，画廊那边回话了，场地没问题，日期我圈了三个，您看哪个方便。”

苏晚低头翻了翻，用笔点了中间那个。

“顾先生，定金的事不用急。”

“我急。”那个叫顾言的男人笑了一下，“我怕您反悔。”

苏晚也笑，把文件夹还给他。

“个展的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

陈屿站在玻璃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进去。

他喉咙发干。

那个画廊邀约，那个个展，那个笑容。

门把是凉的。

他握了一下，推开了。

苏晚听见动静抬起头。

两个人对了一眼。

她眼神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回手里那枝还没修好的枝条。

表情没变。

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先生，买花吗。”

声音很平。

“不买的话，请让一让。”

她眼皮都没抬。

“别堵我门口，我待会还有东西要往外搬。”

陈屿站在原地。

喉头很紧，想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那七年的菜、那本画册、那行字。

等我画完这一张，就嫁给你。

他张嘴。

身后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很熟悉。

“老公，你跑这么快干嘛，我都追了两条街了。”

林菲菲站在他旁边，扬着脸，声音故意开得很大，刚好让里面的人都能听清楚。

她没看苏晚，但她知道苏晚在看她。

陈屿没动。

苏晚低下头，继续修那枝没修完的花。

剪刀合上，碎叶落在布巾上，她把花插进水瓶，往后退半步，看了一眼，这次没有重新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