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京第一天，我绣了三年的《栖凤图》被人当街抢了。

抢图的是驸马府嫡女。

她扇了掌事一巴掌，笑我命贱。

我没哭，也没去告官。

我跪下求她，把图白送给她。

只换一个进驸马府当绣婢的名分。

满街的人都笑我傻。

只有我清楚，那幅图上留着三根残线。

十六年前，我娘被人关进了那座府里。

现在，轮到我进去了。

……

我赶到朱雀街时，掌事刚挨完那一巴掌。

啪的一声，半条街都听见了。

陈掌事捂着脸，还死死拽着木箱的绳子。

“小姐，这是内定的贡品，动不得啊！”

马车上的姑娘掀开帘子，一身海棠红。

驸马府嫡女，裴明玉。

“贡品？进宫是给人看，进我府里也是给人看。”

“抬走，别耽误我回府。”

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箱子往车后拖。

箱盖震开一条缝，露出凤尾的一角金线。

我绣了三年的东西，就这么在泥地上拖着走。

我挤过人群，挡在车前。

“裴小姐，这图是江南织造署记了名的。”

“您抬走它，掌事回去要掉脑袋。”

裴明玉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又是谁？”

“绣这幅图的人。”

她笑了，拿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一个绣娘，也配跟我讲道理？”

“我告诉你，绣娘的命，抵不上本小姐一个念头。”

“我今天想要它，它就是我的。”

围观的人没一个敢出声。

陈掌事脸色白的发青，腿都在抖。

我低头，看着那把扇子上的珍珠坠子。

然后我笑了。

裴明玉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小姐眼光好。”

我退后半步，规规矩矩的跪下。

“这图，民女甘愿白送。”

人群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陈掌事急的直跺脚。

“知薇，你疯了？”

我没理他，接着说下去。

“只是凤尾上有三根残线，是路上颠坏的。”

“若不及时补，不出半月，金线就会脱。”

“民女只求进府，亲手把它补完。”

裴明玉皱眉：“府里多的是绣娘。”

“这是盘金针，京城里会补的，不出三个。”

后头那辆青帷马车里，有人咳了一声。

帘子掀开，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锦袍玉带，眉眼温和，看着很好说话。

驸马爷，裴敬之。

他扫了一眼箱缝里的凤尾，又看了看我。

“白得一幅贡品，再白得一个巧手绣娘。”

“倒是桩划算的买卖。”

他朝随从抬了抬下巴。

“带她回去，入府做个绣婢。”

“织造署那边，我去打个招呼。”

一句话，三年心血换了个婢女的名分。

裴明玉哼了一声，放下了帘子。

陈掌事拉住我的袖子，压着嗓子骂。

“你图什么啊？白给人家当奴才？”

我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

“掌事，回江南吧，就说图已经进京了。”

“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当夜，我抱着包袱站在驸马府门口。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匾上烫着金字。

守门的婆子催我快些。

我没动，对着那扇门跪了下去。

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

额头磕在石阶上，冰凉。

婆子看傻了眼。

“这丫头，进府当差还磕头？”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三根残线，根本不是路上颠坏的。

是我进京前一晚，一根一根亲手挑断的。

能把它补全的盘金针法，世上只有一个人会。

那个人，就在这座府里。

我跨过门槛，脚下是十六年的灰。

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的灯笼直晃。

我低声说了一句。

“娘，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