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府的偏院在最西边。

隔着两道墙，才到柴房。

把我安排在这儿，是裴明玉的意思。

她当时就那么站在院门口，手里转着扇子，看着婆子把我推进去。

“绣娘嘛，安静点儿的地方，才绣得出好东西。”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这四面土墙，低头应了声是。

院子不大，潮气很重。

夜里点灯，灯芯都是湿的，点一下灭一下。

我把《栖凤图》平铺在膝上，细看那三根残线。

断口是我挑的，断口的角度是我算好的。

盘金针的线头要续，续的角度必须和底下的针脚呼应，差一毫，整块金色就是死的。

我绣了十年，一根线在手指间能辨出粗细。

可那晚我怎么续，都接不上。

线头一碰，像是两块不认识的东西。

我想起教我针法的老绣娘。

她说，盘金针的“气”是跟着绣者走的。

我娘的“气”在这三根线里。

我的“气”不认识她。

我把针搁下，手有点抖。

烛火晃了一下。

墙那头。

有人在唱。

声音又老又涩，像生铁刮石头。

唱的是南边的调子，慢的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拖。

“金压金，线咬线，起头三分留，收尾莫贪全。”

我手停住了。

这是盘金针的起针口诀。

寻常绣娘根本不知道有这东西。

我侧耳又听。

墙那头停了一下，接着又唱。

“凤眼顺，龙脊挑，断处不用补，续处往上咬。”

我心跳的很快。

我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

“请问。”

我压着嗓子。

唱声停了。

然后是一阵笑，笑声软软的，有点傻。

“谁，谁在那儿，是鬼吗？”

我想了想，答：“是绣娘。”

“绣、绣娘。”

她把这俩字念了好几遍，慢慢的，像在品。

然后又开口唱，接着刚才的往下走。

“续处往上咬，咬几分，你自己的线说了算。”

我蹲在墙边，把那句话默默嚼了三遍。

拿起针，重新去试残线。

线头一搭。

进去了。

针脚细密，金色一点一点往里延伸，和原来的纹路对上了。

我眼眶热了一下。

把热意往回压，低头接着绣。

那夜墙那头没再出声。

我一直绣到四更，才搁了针。

——

第二日午后，裴明玉来了。

她带着两个婆子，手里拿着把铜壶。

“绣的怎么样了，让我瞧瞧。”

我把《栖凤图》压在绣绷下面，起身福了个身。

“昨夜才起了个头，还不成样子，请小姐稍等几日。”

裴明玉抬了抬眼皮，扫了一圈屋里。

她身边那个婆子忽然“哎呀”了声，手一滑，铜壶侧倒。

灯油泼出去，正好浇在我的绣绷上。

油渗进布面，绣绷开始起烟。

婆子捂嘴，做出一副慌张样。

“哎哟，小的不小心，这可怎么好。”

裴明玉也做出一副为难样，叹了口气。

“这绣绷坏了，里头的底稿也废了，你赔十两吧。”

我看着绣绷上的油印，没说话。

那点烟苗还在，慢慢往边上扩。

然后柴房那边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门轴嘎的一声，冲出来一个人。

灰扑扑的棉袄，头发乱的像草垛，眼神也是涣散的。

是那个疯妇。

她一头扑进来，直接把那个拿铜壶的婆子撞倒在地，压在身下，死死抱住。

婆子尖叫起来。

疯妇不理她，转过头来，就那么张着嘴，眼睛对着我，咿咿呀呀。

说的什么听不懂。

但她身子横在我面前。

那婆子拿脚踹她，踹了三脚，她挨着，动都不动。

裴明玉脸色变了，让人去拿鞭子。

鞭子抽下来，疯妇背上中了两下，棉袄都裂了口子。

她“嗳嗳”叫了两声，还是没松手。

我蹲下去，把她胳膊一点点从婆子身上解下来。

“行了，起来吧。”

她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副空洞样子。

嘴里嘟嘟囔囔，说的是：“金压金，线咬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裴明玉懒得再耗，拍了拍手。

“一个疯婆子，不值当。”

“那十两，你自己想想。”

她走了。

我搀着疯妇，把她送回柴房。

她走路踉跄，靠着我，很重。

门口光线昏，我把她扶到墙角坐好，低头替她把棉袄口子压了压。

她腕子一抬，棉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那腕子上有一道疤。

疤是旧的，早就平了，烧灼过的那种，色深，范围不小。

疤里头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去看。

是纹。

隐在灼疤下头，细细的，红中带金。

线条很浅，但我认得形状。

凤纹。

我脑子空了一秒。

手指碰了一下那道疤，又缩回来。

我在哪儿见过这个。

见过。

是族谱里的画像。

长公主萧令仪，幼时随母狩猎，左腕灼伤，伤愈后着人在疤上刻凤，以示不忘。

那一页族谱，我临摹过三遍，每个细节都记得。

烛火摇了一下。

疯妇低着头，轻轻哼着那句口诀，声音软得像哄小孩。

我跪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