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玉站在御书房正中。

海棠红的裙摆，金步摇，她笑得很好看。

那幅《栖凤图》就铺在她身后的案上。

三年的金线，在御前的烛光里烧得发亮。

“这是臣女亲手绣的，献与陛下。”

我站在最末尾的角落，低着头，一个字没说。

内侍总管福安笑着接了话头。

“裴小姐有心，这工法，实是难得。”

皇帝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幅图前面。

四十来岁，玄色常服，五官硬朗，看着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我偷眼看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尖在凤凰眼角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他的手没动了。

我心跳漏了半拍。

那一滴泪。

盘金叠泪针，七转半叠，针脚比头发丝细一圈。

娘绣的，不是我。

我进府之前在残线里夹了一段，逼她替我补。

那泪珠，每一针落在哪里，只有她决定。

皇帝蹲下身，凑近了看。

整间御书房里，落针可闻。

好半晌，他直起腰。

“裴小姐。”

声音很平。

“这幅图，是你亲手绣的？”

裴明玉笑道：“是，自幼习针线，当不得陛下夸奖。”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问。

“朕知道了。”

“赐裴氏女县君荣衔，退下吧。”

福安宣了赏，裴明玉谢恩退出去。

走之前她扫了我一眼，眼神带着三分得意。

我跟着最后一批出去。

走到门槛边，身后福安叫住了我。

“你是哪来的？”

我停步，回身，垂头答。

“回总管，奴婢是裴府新入的绣婢，沈知薇。”

福安看了我片刻，转头进了御书房。

我站在原地等。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他出来，眼神变了。

“陛下问，落款绣娘是裴府之人，这话，对不对得上？”

“对得上。”

福安点了点头，让我退下。

我出了御书房的门，走过长廊。

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从身上扫过去。

我算着。

皇帝认出了那一针。

他不会声张，今夜他会独坐。

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一夜，宫里没有任何消息出来。

裴府上下都说县君封得好，裴明玉在内院摆了一桌席。

我给她们添茶，笑着听她们讲今天如何风光。

夜里我回绣房，把窗缝留了两指宽。

月亮很淡。

我知道那间御书房里，有人坐了一整夜。

他十六年没哭过了。

当年的奏报是他亲手接的。

皇妹难产，一尸两命。

谥号是他定的，驸马的封赏是他给的。

他一定以为那一滴泪是错觉。

但他又去摸了一遍。

再摸一遍。

然后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我把窗关上，躺下来，盯着屋顶的梁。

娘，你等着。

圣旨是第二天辰时出来的。

福安亲自来的，轿子停在二门。

大红的缎面，金漆的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裴府绣婢沈知薇，即刻进宫觐见。”

裴府跪了满院子的人。

我跪在最角落，低着头。

余光里，裴敬之的笑。

那笑容从容了十六年。

这一刻，僵了。

就僵在那里，僵了很长时间。

他没想到。

一个绣婢。

一道圣旨，宣的是绣婢。

福安看了他一眼，笑道：“驸马爷，请吧。”

裴敬之起身，那笑又撑回来了。

但我看清了。

撑起来的笑，和真的笑，眼角是不一样的。

我跟着福安出了驸马府的大门。

身后朱漆大门重新关上，哐当一声。

我想，这一次出去，你们再想让我跪着进来，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