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凤纹，我又看了两天，才敢往下试。

不是不确定，是确定了之后，腿就有点软。

第三日傍晚，裴家偏院的廊下，婆子们聚着说闲话。

我端着水盆路过，停在柴房门边，往里头扫了一眼。

疯妇坐在地上，手里拿了根草茎，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我放慢脚步，轻轻开口。

“这府里头，当年住过长公主的。”

疯妇没动。

“听说长公主，死得冤。”

她手里那根草茎停住了。

我接着说：“若她没死就好了。”

疯妇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眼神不涣散了。

很快，很锐，直接钉进我眼睛里。

“住嘴。”

声音压的极低，咬字却清楚。

那一刻我差点跪下去。

她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快，然后忽然歪了头，嘴角扯开，笑的傻乎乎的，冲着廊下的婆子啊了两声。

婆子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病秧子”，低头继续说话。

我端着水盆，垂眼走远了。

脚步稳的很，心跳稳不住。

那夜三更。

我搬了个蒲团，跪在柴房外头。

地是夯土的，硬。

我跪下去，额头磕在门板上，三下。

“女儿来接您回家了。”

里头没动静。

我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您现在不信也行。”

“我等得起。”

门缝里漏进一点风，把灯火吹斜了。

然后里头有了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疯妇没有女儿。”

顿了顿。

“你也没有娘。”

我跪着，没走。

那句话在喉咙口堵了一下，咽下去，没说出来。

我把手边的绣绷往门缝底下推了一点。

“那就请您帮我看看针脚。”

没有回应。

但烛火的光从门缝底下透了出来。

是亮的。

她在。

后来的事就成了规矩。

每天夜里，我把绣面推进门缝。

天亮前，绣面推回来，上头多了几道细线。

那是批注。

用针尖挑出来的，不看仔细根本看不出来，藏在纹路间隙里，一道竖线是好，一道横线是重来。

她从不开口，我也不多说。

就这么绣了七天。

《栖凤图》那三根残线，接上了。

针脚浑然，金色流动，和十六年前的笔意对上了。

我把图举到灯下照了很久。

喉咙发酸。

这事儿惊动了裴敬之，是第八天。

我在廊下取水，福伯端着碗粥过来，拦住了我的路。

这个老仆，我进府以来见过几面。

他年纪很大，脸上褶子深，眼神却比年轻人稳。

他把粥碗递给我，低头，声音很轻。

“天冷，姑娘夜里仔细着身子。”

就这一句。

我看他一眼，接了粥，道了谢。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回头扫了一眼柴房方向。

那眼神，不像看疯子。

像看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我把粥端回去，没喝，坐在灯下把这个人想了很久。

然后门外头来了两个小厮，说是老爷要重新造册，偏院的人口一并清查。

我搁了碗。

这话听着平常。

可府里从来没清查过偏院的人口。

从没有。

我站在窗前，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

小厮说，老爷最近在翻府里旧档，说是有账目对不上。

账目。

什么账目要翻到十六年前。

风从窗缝进来，灯火扑了一下，险些灭掉。

他已经查到十六年前那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