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端着杯茶。

神情很平静。

像在说今晚要煮什么菜。

“你外婆那只镯子，够分量。熔了给甜甜打一座奖杯，正好配这块金奖牌。”

我把筷子放下。

很慢。

“那是外婆留给我的。”

“东西留着有什么用。”

我妈转过头，不看我。

“放抽屉里又不会升值，倒不如给甜甜留个念想。”

包厢里没人说话。

我爸端着酒杯，眼神往别处飘。

顾沉坐着没动。

林甜低着头，拨弄裙角，嘴角压着一点什么。

我站起来。

“我去拿镯子。”

我妈抬眼看我。

“已经拿去熔了。”

那一秒，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

我冲出包厢，下楼，院子在酒楼后头。

我听见身后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是我爸跟出来了。

院里架着一只小熔炉，是给宴席用来热铜器的。

火已经点上了。

有个工人蹲在旁边守着。

银镯子搁在炉边一块布上。

我认识那块布。

外婆装针线的那块蓝布。

我上前去抢。

我爸拦腰把我抱住。

“晚晚别闹。”

我脚离了地。

“就一个镯子，别毁了你妹妹的好运道。”

我没哭。

我看着工人拿起镯子，送进炉里。

火是橘红色的。

很快，银就软了。

外婆戴了四十年的镯子。

我上中学前，她托人从省城买的。

说是给我压岁，等我出嫁时戴。

我记得她手腕很细，镯子戴上去会往下滑。

银水在炉底汇成一小滩。

亮晶晶的。

我爸把我放下，拍了拍我肩膀。

“行了，散了。”

我站在那里，没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林甜跟我妈走过来。

我妈往炉边瞥了一眼，点了头。

“好，够分量。”

林甜拿出手机，对着银水拍了张照。

我回房间拿了手稿。

那叠纸我锁了三年。

四十七张，从第一稿到定稿。

每张右下角都有日期，钢笔写的。

针脚习惯是外婆教的，只有我这样收尾。

我走回院子，把纸铺开，摊在地上。

一张一张，全部摆出来。

“日期在这里。针法在这里。”

我声音很平。

“谁画的，纸会说话。”

我爸皱眉。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林甜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张。

然后抬起头，冲我妈看了一眼。

我没注意到那个眼神。

我应该注意到的。

下一秒。

墨迹开始褪。

很慢，但很清楚。

像有人在纸背后拿酒精一点一点擦。

日期没了。

线稿没了。

褶子里藏的铅笔底稿没了。

四十七张纸。

全白了。

像从来没写过字。

手背上弹出一行系统提示。

修正成功。

道歉值不变。

我蹲下来，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很整齐地叠好。

我妈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眼神不是嫌弃了。

是往后退那半步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闹事闹到失控的人。

我爸叹气。

“晚晚，你最近太累了。”

我站起来。

“行。”

我把那叠白纸夹在腋下。

“你们赢。”

我转身走了。

手背上最后跳出一行字。

系统提示：修正力下次将直接篡改宿主记忆。

我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

风把我头发吹乱了。

我没动手去拨。

外婆叫什么。

银镯子是哪年打的。

那四十七张草稿，第一张画的是袖口。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还在。

还在。

下次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