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药渣，我放在桌上压了一夜。

没动。

太医院的人来问处置，我说知道了，让他们先回去。

他们以为我在气头上。

我不是。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带着寒药进我殿里，喝了安神汤，做了该做的事，走得干干净净。

那寒药，是他自己备的，还是有人塞给他的。

这两个答案，差得很远。

我让阿蛮去太医院翻三年前的入册文书。

她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殿下，”她把一卷旧档搁在我面前，

声音压得很低，“沈栖迟的入册记录，日期对不上。”

我翻开来。

入册时间是三年前冬月初三，推荐人一栏，盖的是礼部的章。

礼部。

太医院收人，从来走的是太医署的路子，礼部不经手这个。

“文书做过手脚。”

阿蛮点头：“笔迹用的是两支不同的笔，日期那行，墨色比别处新。”

我把文书合上，搁回去。

他根本不是太医院正册的人。

那他进宫，是为了什么。

我坐在灯下，把这三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年，他一直在太医院那间小屋里，

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咳着一口慢悠悠要命的假病。

等的什么。

等的谁。

我托腮，看着窗外的夜色。

就在这时候，阿蛮又从门口闪进来，

附耳道：“殿下，二殿下的人，今夜去了太医院。”

我没动。

“多久了？”

“刚进去，奴婢快马来报的。”

我站起来，把外袍拿过来披上：“备帷车，不挂灯。”

我在西角墙根下等了约莫半柱香。

太医院那间小屋的窗里，透着一点灯。

我没进去。

站在暗处，把里头的说话声收进耳朵。

萧临华的声音，我太熟了。

从小就是那个调子，软里带刺，笑着说话，刀子在笑声里。

“永昌旧臣案，漏网之鱼，你猜你父亲的名字，在谁手里？”

殿里安静了一拍。

然后是沈栖迟开口，声音很平，带着点懒散：

“皇女殿下要的东西，与我想要的，恰好不是一件。”

“你不妨听完再说。”萧临华顿了顿，

“事成之后，旧案可翻，你父亲的名字从册子上撤走，你从此是个干净人。”

“皇女殿下说的事，是什么事？”

“殿下汤药里动一味药，不多，就一味。”

我听见茶盏落桌的声音，很轻。

他没答话。

也没拒绝。

就这么把萧临华吊在那儿，连个准话都不给。

我在墙根下站着，手指慢慢收紧。

他知道永昌旧臣案。

他父亲在那案子里。

那他进宫，不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翻案。

我是他的跳板。

孩子是他的筹码。

脑子里把这些顺了一遍，心口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我没管它。

我回到殿里，坐下，让人沏了茶。

等他来。

他来得不晚。

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身青衫，神情没什么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坐下。

我把茶推过去。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爆裂声。

他先开口：“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是吗。”

“昨夜睡得好？”

我抬眼看他。

他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压下去了。

我慢慢笑了一下，起身走到桌边，把另一只茶盏推到桌沿。

“孤问你一件事。”

他抬眼。

“那碗安神汤的药渣，太医院验出了一味寒药。”

他没动。

“你带进来的。”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是。”

干净得出奇。

承认得这么快，我倒没料到。

“为什么？”

他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下，垂眸：“殿下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为什么。”

我走近两步，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稳，像他那三指按下去的脉，沉实，不浮不乱。

我指了指那只茶盏。

“喝。”

他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堕胎药。”

我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喝了，孤就当你没背叛。”

“不喝，你自己掂量。”

殿里的烛火烧得很慢。

他看着那只茶盏，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