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位大典，定在三日后的正辰时。

前一夜，宫里提早安静下来。

我屏退了所有人，连阿蛮也打发出去守门。

殿里只点了一盏红烛。

火苗不大，把四周的阴影都压厚了一圈。

门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

我说进来。

沈栖迟推门进来，还是那身青衫，

换了件干净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他一进门就咳了一声，拿袖子挡了挡，抬眼看我。

我指了指圆桌上的那盏药：

“喝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来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

把药碗放下，他抬眼：“什么药？”

“安神的。”

“臣睡得着。”

“孤睡不着。”我说，“孤心烦，你喝了，省得咳得孤烦。”

他没说话，把空碗往桌心推了推。

殿里就剩那一盏红烛，

火苗往左偏了一下，把他侧脸的阴影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他大概半步。

他没动。

眼睛一直看着我，眼底压着什么，

像深水，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

我开口：“孤选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因为臣快死了。”

我笑了一下：“好用的死人。”

他也没动怒，只是微微侧头，

视线落在我肩侧，像是在看身后的烛台。

“殿下想要的，臣明白。”

“那就别废话。”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眼底有笑意。

我走，他退，绕了半圈，到了帐幔边。

他背脊挨上帷帐，才停下来，

垂眸看我，声音比烛光还沉：

“殿下就不怕，我是个空壳？”

“你脉象稳得像座山。”

他愣了一拍。

然后笑了，很轻，像在叹气：

“殿下留了心。”

烛台上的火苗突然往下一扑，

帐幔随着动了一下，把光都藏进去了。

窗外有雪，落得很慢，贴着窗纸，悄悄滑下去。

隔日天光刚亮，我睁开眼。

旁边已经没人了。

衾被叠得规整，压着一张字条。

我捏起来，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看。

字迹很工整：

“咳疾过人，恐误殿下大计，先行告退。”

我盯着这张字条，盯了很久。

装病装到我床上来了。

还走得这么干净。

我把字条捏成一团，扔进了香炉里。

等它烧完，我出声：

“阿蛮。”

门立刻开了，阿蛮从外头闪进来，低头：

“殿下。”

“去拟旨，封沈栖迟为侍君，入主偏殿。”

阿蛮抬头，嘴巴张了张。

“你聋了？”

“没没没，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又折回来，

脸色有点奇：“殿下，昨夜沈侍医用过的药碗，太医院验了一遍，药渣里头——”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皱眉：“说。”

“验出了一味寒药。”阿蛮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太医院的人说，这味药若是长服，会让人永难有孕。”

殿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他带着那味药，坐进了我的殿里，喝了那碗安神汤。

——他到底，想不想让我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