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上的名字我认识。

不是什么外人，是东宫的人，常在太子身边跑腿的一个小内侍。

我把口供放回桌上，压住一角。

老周叔站在那儿，等我说话。

“这东西怎么来的？”

“斥候盯着进京的几条路，这人昨夜换了衣裳出城，碰巧被认出来了。”他顿了顿，“他身上带着信。”

“信呢？”

他从怀里摸出来，放到口供旁边。

我拆开来看。

是密信，北狄那边的文字，翻译成汉字写在旁边，是有人专门做过的。

内容就一件事。

雁回关的兵力部署，守将换防的时间表，峡口地形。

全在上面。

我把信压回去，没说话。

脑子里开始转。

太子拦粮、买细作、透军情，这三件事串起来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关外有生意，不想打仗。

这种事不新鲜，就是碰巧撞上了北狄铁了心要打。

问题是，他不想打不代表仗不会打。

雁回关只有八千守军，北狄那边凑一凑能出十万骑。

我跟老周叔说：“先把这人押住，不要动，不要报官。”

老周叔应了一声。

我回去睡了两个时辰。

天亮前，军情到了。

是雁回关守将亲笔，快马加急，驿站两天没停，马跑死了两匹。

雁回关告急。

狄骑已经压到关前五里，粮道被截，援军未至。

我把信装好，去找萧铮。

他已经在书房了，兵防图前站着，看见我进来，没动。

“你看见了？”他问。

“我比你先收到的。”

他沉默了一下。

“东宫那边呢？”

“我让人盯着。”我走到图前，指了雁回关的位置，“你说说，援兵从哪里来最快。”

他看了一眼。

“兵部走正规程序，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那朝廷有没有近的？”

“离雁回关最近的援兵，在南边，绕一绕，十二天。”

我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南边的兵，要十二天。

雁回关守得住十二天吗？

那地方我母亲的手札里写过，峡口地形易守难攻，但架不住内应把底细全卖干净了。

守不住。

下午，消息传来了。

东宫收到军情了。

太子看了，压下来，没报，转头让人去约了几个文官吃饭。

柔嘉在旁边，我的人听见她说的话。

“急什么，公主的将军不是能打吗，让那个废物营去送死，死光了正好笑话坐实。”

我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心里很平。

平到有点渗人。

我出门，去找老周叔。

“三叠阵能用多少人？”

“三千以上，三叠才撑得住。”

“你现在手里有多少？”

“两千八，加上将军的本部，凑三千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地图前，拿着母亲那本册子，把雁回峡的地形翻了又翻。

三叠阵，主帅必须临场判，不靠旗号。

母亲在旁边批了一行字。

“峡口下完火，骑兵没有退路，狄将必回头冲，这时候收阵，一个都跑不掉。”

我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下完火。

她火攻过。

我重新把峡口地形在纸上画了一遍，峡口两侧的崖，干草的季节，风向。

这仗能打。

但抗旨驰援，赢了是功，输了是抄家灭族。

萧铮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看图。

“你在算什么？”

“在算划不划算。”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我画的东西，停了一下。

“你想私发兵。”

不是问句。

我直接说：“援兵被改道了，就在刚才，改去南边了，绕一圈至少多走十天，雁回关等不到。”

他没说话。

我抬头看他。

“抗旨驰援，赢了是功，输了是抄家灭族。”

他把这句话丢出来，像是在等我的答。

我答了他。

“输了，关破城屠，哪还有家抄。”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我画的那张地形图捡起来，看了看，放回去。

“大军开拔前，我去安排辎重。”

我站起来，去找了笔墨。

给皇帝写了封信。

就八个字。

“女儿不孝，先斩后奏。”

写完，折好，让人送进宫。

大军开拔那天，天还没亮，三千人在城外集结，没有旗，没有鼓，安静得像是出城砍柴。

老周叔站在最前面，看见我出来，没说什么，让了个位置。

我上马，把母亲那本册子揣进甲里。

四天。

雁回峡到了。

峡口风大，远处已经能听见狄骑的马蹄声，闷闷的，像鼓在地底下敲。

我站在峡口高处，往下看。

狄军十万，扑上来是一片黑压压的洪水。

我手里三千。

老周叔来问：“公主，布阵？”

“布。”我说。

三叠阵展开的时候，风从峡口灌进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我记得母亲那行字。

峡口下完火，骑兵没有退路。

狄骑进峡的时候，两侧崖上的火把扔了下去。

峡口火起。

就在这时，探马打马跑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公主，东宫的兵，在我们身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