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嫁妆重新清了一遍。

三十一抬，大半是摆设，金银器皿装样子用的，实打实能变现的没多少。

清到最后一只箱子，压箱底的衣料下面，夹着个油纸包。

包了三层，外头还拿细麻绳绑了两道。

我把麻绳解开，油纸一层层揭掉，里头是半本册子。

纸页泛黄，边角磨了毛，字是女人写的，劲道却不像女人。

扉页就一行字。

“昭华儿，你比你爹强，拿去用。”

我母亲没用名讳，就这么写的。

我在箱子边上坐下来，翻了一页。

是练兵的法子，列阵，行军，驭将，每条都写的像刀削出来一样直。

“三叠阵，破北狄轻骑首选，要领在第三叠收阵时机，早收则溃，晚收则陷，主帅须临场判断，非以旗号定。”

旁边有她的批注，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空白处。

是她打仗时加上去的。

我母亲打仗时我还没出生。

她死的那年，我三岁。

我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等了一会儿，起身，把母亲牌位从箱底取出来，摆到桌上。

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娘，他们废了你的兵，我捡回来。”

地面很凉，膝盖跪的发疼。

我站起来，掸了掸裙子，把册子揣进怀里，拿上萧铮给的钥匙，出门。

铁门一开，里面是一整排营房。

营房里坐着的兵，看见我，都没动。

也不是不动，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有个老兵站起来，五十多岁，脸上是当兵打出来的沟壑，看我的眼神带着审量。

“哪位？”

“昭华。”

“公主殿下来老营做什么？”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一个昨天才被退婚书打脸的公主，来老营凑什么热闹。

“周叔。”我叫了他一声。

他停了一下，问我：“您知道我？”

“将军说老周叔，粮饷停了三年，人没散。”

他脸上的审量没全收，但腰稍微挺了挺。

我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三叠阵那一页，递给他。

“你看这个。”

他低头接过去。

就看了三行，呼吸一顿。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批注最密的那处，停住了。

抬起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这阵法——”

“帅帐里失传二十年了。”我替他说完。

他把册子拿的更稳了。

“这是、这是宋将军的手迹。”

宋将军是我母亲的封号。

他两只手把册子捧着，像捧着什么重得放不下的东西。

我给他时间。

等他把这口气顺过来，我开口。

“粮我来出，棉衣也是我来，三个月内补齐。你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教我带兵。”

营房里有别的兵在偷听，我知道，没管。

老周叔把册子还给我，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黄毛公主懂什么练兵。”

“三叠阵破狄骑，第三叠收阵时机不靠旗号靠主帅临场判断。”

我把他刚才那句话还回去。

“这个，我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脚步声，小兵跑进来，气喘吁吁，递给老周叔一张纸条。

他看完，眉头皱起来，把纸条递给我。

是粮车的去向通报，往北走的一批，在城外十里亭被拦下了。

东宫的人。

他们要掐粮。

老周叔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把纸条叠好，收进袖子。

“让将军以军粮失窃上报兵部。”

老周叔愣了一下。

“这路数——”

“不是谁教的，是我自己想的。”

我出了营房，把钥匙挂回腰上。

太子拦粮，说明他已经知道我在动。

知道又怎样，他截我的东西，我就借规矩让他吐出来。

他还我双倍。

就是这样。

门口有小兵跑过去，压低声音传消息，说北边老营进了个人，说是宋将军的女儿。

说完，他又多嘴加了一句。

“老周叔说，那阵法她认得出来。”

另一个小兵“嘿”了一声，没接话。

这话里有什么，他们自己掂量吧。

我走过去，没回头。

就在那天夜里，老周叔来找我，把一张口供放在我桌上。

“殿下，”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您认识不认识。”

口供上，有一个名字。

是北狄细作。

是在京城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