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的理由很充分。

冬装还压在衣柜最底层，

真丝的、羊绒的，压了整整一拉杆箱的位置。

物业的门禁卡没撤，我刷卡进去，

电梯里的镜子照出一个穿了普通毛衣的女人。

很平静。

平静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

厨房飘出咖啡的气味，不是我惯用的那款豆子。

我站在玄关换鞋，拖鞋还在原来的位置，

粉色的，我买了两年的那双。

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

身上是我那件真丝睡裙，藕荷色，

洗水标还在，就是领口那里有一道褶皱，是被人扯过的。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不到半秒，然后弯了弯嘴角。

“嫂子——”

她顿了一下。

“哦不对，苏小姐，你回来取东西啊。”

“嘉树说这房子反正要过户给婆婆，我先住着，熟悉熟悉。”

她端着咖啡杯转过来，手腕上的红绳在灯下一晃。

那颗玉扣。

白玉，平安扣，是我们领证那年陆嘉树从苏州带回来的，

他说是给我的，我戴了三年，上个月放在梳妆台上就没再戴。

现在在她手腕上，贴着皮肤，捂得温热，锁骨那里随着呼吸轻轻晃。

我看了两秒。

“玉扣贴皮肤戴，养人。”

我声音很轻，往厨房里走。

“你戴着挺合适的。”

她笑了一下，笑里带了点轻蔑，以为我在讽刺。

我没再看她。

打开冰箱确认了一眼，我那盒还没开封的燕窝已经不见了。

我记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二楼。

楼梯拐角，对面主卧门开着。

陆嘉树系着衬衫从里头走出来，低着头，手指还压在衣扣上。

他抬起头的瞬间，表情僵了一下。

我目光往下落。

衬衫第三颗扣子系进了第四个扣眼，

整件衬衫领口微微歪向左边，但他已经系完了，显然没发现。

他开口。

“晚晚，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语气有点乱。

我走进原来的衣帽间，把冬装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叠。

他跟进来，站在门口。

“蔓蔓只是暂时住着，你别多想。”

我叠了一件羊绒大衣。

“你知道的，妈那边，房子的问题还没处理完，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我把另一件风衣压上去。

“等这边稳了，我一定接你回来。”

我最后把那双还没怎么穿过的厚底靴放进去，拉上拉链。

站起来，看着他。

“衣服，记得熨。”

我指了指他那颗系错的扣子。

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提着袋子走出去，视线扫过衣柜最里面还剩下的两件旗袍。

那两件留着，不急。

下楼的时候，我在橱柜里把那套白瓷茶具拿走了。

那是我妈当年的陪嫁，我从小用到大。

放在这里，我一直没动，

我知道陆嘉树知道它值多少钱，但他从来没碰过。

很聪明。

就是聪明过头，聪明成了习惯，

就忘记有些东西是真的不能碰的。

管家在门口帮我叫了出租车。

他姓刘，做了十年，话不多，一向是见什么说什么。

我把茶具箱放进后备箱，他压低声音。

“苏小姐，有件事我不说怕您不知道。”

“上周，陆先生把您的名字，从公司的挂名股东名单里，撤了。”

我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一秒。

“哪天的事。”

“周三，我是周四从司机那边听来的。”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刘叔，谢谢你。”

上车，车门关上。

我靠在座背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撤了。

他以为把我的名字从那张纸上划掉，

这三年就跟从来没有过一样。

我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份他周三签的撤销文件。

那个账户走的最后一笔资金，是在周四。

他撤名的第二天。

我笑了一下，很浅，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