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拓片拍在饭桌上。

就那一声，很响。

爸爸先凑过来看。

他把老花镜推上去，低头盯着那行字，越看越近，手搭在桌沿上，慢慢开始抖。

“宅归晚照，永不出林氏旁支。”

他小声念出来。

声音发干。

我妈站在灶口方向，脸色已经白了。

她不看那张纸。

她看我。

然后她走过来，一把把拓片抓在手里。

撕。

哗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她又撕了一道，碎纸片掉在桌上、地上，掉进那碗还没动的稀饭里。

我弟在沙发那边看着，嘴角往上撑。

我妈把最后一块纸攥在手心里，冷笑出来，就那么看着我。

“撕了又怎样。”

她声音很稳。

“户口本上，晚照是你弟。”

“名字、学籍、身份证，哪一样写的不是他？”

“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爸手还在抖，没说话。

我弟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姐。”

他叫我的时候特别慢条斯理。

“认命吧。”

屋子里很安静。

我妈把手里那点碎纸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

像在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站着。

那时候我脑子里没转什么大道理，就是盯着桌上那些碎纸片，

想的是我昨晚爬那把梯子爬了多久，

一点一点把炭条贴上去的时候，积灰蹭了多厚一层在手背上。

就这个。

就觉得烦。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慢。

我妈皱眉，扭头看门。

我弟也回头。

我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周伯。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都是老头，年纪比周伯还大，白胡子，穿着厚棉袄，站得很直。

我认出来一个，是村东边的老福叔，以前奶奶拉着我叫过伯伯。

周伯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包。

他看了我一眼，迈进门槛。

三个老人跟在后面进来。

我妈往后退了一步。

周伯把那个红布包放在饭桌上。

就放在那堆碎纸片旁边。

他没看我妈，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最后停在我妈脸上。

“秀兰。”

他叫她全名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沉了一下。

“二十年前，你防住了你闺女。”

他把手搭在红布包上，没打开。

“防不住你婆婆。”

我妈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周伯把布包的绳子解开，一圈，两圈。

里头是一个旧本子，外头还压着几张纸，纸页都发黄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放平了推到桌上。

“这是你婆婆生前，亲自到村委备案的户主名册。”

“你自己看，长孙女那一栏，林晚照后头写的，是哪一天的生辰。”

我爸俯身去看。

我妈没动。

她站在原地，脸上那个冷笑还挂着，但嘴角开始僵了。

周伯抬起头，就这么看着她。

红布包一寸一寸被摊开在桌上。

我妈脸上的冷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