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给我倒了杯热水。

搪瓷杯，很烫，我两只手捧着。

他坐在对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本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是村委的户主名册，纸页发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有的浓有的淡。

翻到我奶奶那页，第一栏：长孙女，林晚照，腊月初九生。

旁边括注了三个字，原始登记。

周伯用指节点了点那一行。

“你妈当年把名字改进弟弟那一栏，以为改了户口就算数了。”

“但你奶奶早就来我这备过案，我当了二十年的村支书，这本册子从没交出去过。”

我把热水喝了一口，没说话，听他讲。

“还有一处你没见过。”

“老宅的正梁上，你奶奶自己刻的，当年我在场，全村还有两个老人见过。”

他起身拿了把手电。

“走，我带你去看。”

老宅离周伯家不到三分钟路，我跟在他后面。

夜里起了风，把路边的杂草刮得来回倒。

我口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走到门口才掏出来。

锁是老式的横梁锁，铜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咔哒一声，开了。

门轴太久没上油，往里推的时候嘎吱响了很长一声。

周伯打开手电。

屋里是土腥气，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好多年没住人了。

正厅中间立着一根老梁柱，从地撑到顶。

周伯把手电举高，光打上去。

“上头，你自己爬。”

屋子角落有把旧木梯，我搬过来，周伯扶住两腿。

我爬上去。

积灰厚，我手一抓，落了一掌灰。

手电的光晃着，我眯起眼往梁上找。

在距离顶端大概半臂的位置，有一道刻痕，不浅，是刀子或者铁钉刻进去的。

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凑近了看。

“宅归晚照，永不出林氏旁支。”

就这十二个字，刻在老宅正梁上。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刻的是数字。

腊月初九。

我趴在梯子上，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腊月初九。

是我的生辰。

弟弟是六月生的，我妈从来不避讳这个。

每年过年她只提弟弟几月几号，我的从来不说，说了也叫招娣，不叫名字。

周伯在梯子下面等着，没催我。

我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宣纸，是出门前在周伯那借的，还有一截炭条。

我把宣纸贴上去，用炭条一点一点把刻痕拓下来。

拓了两遍，确认字都出来了，才折好揣进口袋。

下来的时候，周伯把手电接过去，扶了我一把。

我站稳，他说。

“你妈当年参与过改登记的事，她知道梁上有东西。”

“你动作要快，她要是先找人把这段梁换了，就麻烦了。”

我把宣纸拍了拍，折好夹进本子里。

“我知道。”

我们出来的时候，我顺手把门锁带上了。

拐出巷口，我远远就看见老宅门口站着个人。

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对着老宅的外墙拿手机拍照。

拍完转过来，对着大门又拍了一张。

我走过去，他先开口了。

“这宅子是你家的？”

我没答话，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界面是中介的房源后台，备注一栏写着户主：林建国，意向价：协商。

他说，他昨天联系上我爸，今天过来看看，后天买家就要来实地。

我说了声知道了，往周伯家方向走。

快到巷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停了一步，接了。

“招娣，明天回来签字。后天买家就来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不用商量的那种。

我站在巷子口，风把头发吹过来，我用手拢了一下。

手里攥着那张拓本，还有些炭灰蹭到了指节上。

我看着这点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