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天台，我找了两个小时。

老楼，六层，砖是灰的，外墙爬着死透的爬山虎。

门牌号模糊，但我认出右边那棵歪脖子树，跟照片里对得上。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

天台边缘的护栏生了锈，有一截都弯了，没人修。

我想起那个女人站在最边上的样子。

站进去，走上去，推开六楼的铁门。

天台是对的。

护栏缺口对的，歪脖子树对的，远处那排违建的顶棚也对的。

我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头发吹到嘴里。

然后下楼，挨个看门牌。

502，503，504。

504的门缝里透出白光，有人在。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没敲。

又举起来。

敲了两下。

里面有脚步声，很轻，拖鞋踩地板的那种声音。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旧格子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是泡了一半的枸杞。

我脑子一片空白。

是她，就是她，眼角那颗小痣，左耳的耳洞，还有那个习惯微微侧头看人的样子。

都是她。

“这位小姐，”她开口，声音很礼貌，“是来找谁的吗？”

我盯着她。

她等了一秒，又开口。

“这里是住宅，不接受上门推销，麻烦你——”

“妈。”

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准备好。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不是惊，不是喜，是那种遇到陌生人搭错话时的轻微困惑。

“你认错人了吧，”她说，语气很平，“我没有孩子。”

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她没有恶意，就是陈述一件事，像在说“我今天吃过饭了”一样平静。

“我就一个人住，”她补了一句，往后退半步，“小姐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楼管——”

“你以前住在哪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问这个。

她停了一下，想了想。

“忘了，”她说，“搬了好几次了，记不住。”

忘了。

记不住。

我站在她门口，没有眼泪，就是那种整个人被人攥住往下压的感觉。

她把门关小了一些，礼貌但明确的距离。

“那你先——”

“能让我进去坐一下吗。”

她看了我两秒。

我不知道她看出了什么，她把门重新开大了，往边上让了一步。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单人床，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我在桌边坐下，她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我说话。

我没有说话，把小程序打开了。

老周说，查愿望记录。

我查到最早的一条。

苏棠，两年前六月，第一条愿望。

【愿林晚的妈妈忘记她有一个女儿。愿她记恨这个从没存在过的人。】

代价那一栏，苏棠失去了一段与我有关的记忆，其余人各扣了不同东西。

我的那一格写的是：

“林晚失去与母亲共同生活的全部记忆（十九年）。”

十九年。

我今年二十二岁。

她不是失踪，是被许走了。

苏棠没有删掉她这个人，是把她从我这里移走了，再把我从她那里抹掉，两个人同城住着，互相不认识。

“小姐，”我妈开口，“你还好吗？”

我抬头。

她在看我，神情里有点担心。

“你哭了，”她说，“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摸了一下眼角，是湿的。

我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事，”我说，“坐一会儿就走。”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放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杯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她重新坐下，侧了下头，看着我。

那个侧头的样子，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长得很好看，”她说，语气有点出神，“我做梦老梦见一个孩子，也是这个眼睛，总觉得有点像——”

她停了一下，摇摇头。

“算了，你别介意，我这人爱做梦，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

她站起来，要送我走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跟着走到门口。

她把门打开，又侧过头看我。

“小姐，你长得好像我梦里总出现的那个孩子。”

她这次说得很轻，不像是对我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楼道灯坏了一半，光是黄的，很暗。

我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板上。

眼泪这才出来，不是那种委屈哭，是眼眶里撑不住了，往外漏。

她还在，她活着，就住在这里，泡枸杞，养绿萝，做梦梦见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我。

苏棠许走的不是我妈这个人。

是她记得我的那部分。

是她知道自己有个女儿的那部分。

是她二十年里每次叫“晚晚”的那部分。

不用让人消失，只要把爱抹掉，就够了。

我在走廊地板上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因您已连续许愿7天，隐藏权限解锁中……99%……】

我盯着这行字。

99%。

我把眼泪用袖子蹭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