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是小蔓陪我去的。

顾聿白要来，我说不用。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主治医生叫林嘉仁，四十出头，

戴眼镜，说话很慢，像是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他调出了我的影像资料，指着某个区域说了一串术语。

我没全听懂，但大意我明白了。

“你的情感钝化，和这里有关。”他点了点屏幕，“不是器质性损伤，

是功能性抑制，通俗讲，就是大脑暂时关掉了一部分情绪回路。”

我点了点头。

“有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你昏迷期间，有没有人反馈过，你对外界刺激有反应？”

我说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一眼。

“有一类病人，昏迷期间会保留部分听觉。

不是全部，但声音、语调，尤其是熟悉的声音，有可能留下印记。”

小蔓在旁边，手攥紧了包带。

“你的脑波记录有几处异常波动，时间点是入院后第十一天、第二十三天、第四十天。”

他把记录推过来给我看。

“建议家属回忆一下，那几天在病房里发生过什么。”

我把那张纸接过来，放进包里。

医生还在说话，我已经没在听了。

第十一天。

第二十三天。

第四十天。

我不知道那几天他来没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但我知道，有一段时间，我病房里的花是新换的，护士说是家属送的。

顾聿白不买花。

是他换的，还是有人替他换的。

我从没问过。

下午，顾聿白来接我。

我把那张脑波记录递给他，没有说话。

他看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内疚，是真的变了，像什么东西突然落了下来，砸在他脸上。

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西装口袋里。

“我想一想。”

我说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进书房。

我听见他在客厅坐着，一直到很晚，都没有动静。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他来过病房，我知道。护士偶尔提到，

顾先生又来了，坐了一会儿走了，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短一点。

有一次，护士值班本上记了一条：家属在病房接电话，后来出去了。

我当时没在意，那本值班记录是我出院时顺手翻到的，顺手记在了脑子里。

他在病房里接过电话。

什么内容，什么语气，我不知道。

但那天，是第二十三天。

我没问他。

现在也没有。

隔天是康复科复诊。

顾聿白送我到楼下，说要停车，让我先上去。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宽，采光好，长椅沿墙摆着，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志愿者推着水果车从走廊那头过来。

我低头看手机，没抬眼。

车停在我面前。

“沈小姐。”

是个男人的声音，陌生，但叫我叫得很准。

我抬头。

白色志愿者马甲，胸前贴了名牌，笑得很稳，眼神却是算过的那种。

我没见过他，但我有一秒钟觉得这张脸在哪里出现过。

“你是？”

“程野。”他把水果车推到一边，

站定了，“来送点东西，顺便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看着他。

“我们认识？”

“不认识。”他的语气很平，“但你认识的人里，有认识我的。”

走廊的阳光打过来，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沈小姐，三个月里你听见的每一句话，我都替你记着。”

他顿了一下。

“包括他没说完的那句狠话，后半句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水果车的轮子压在地板砖上，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