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会定在周四上午十点。

地点是院楼三楼的大会议室。

我去得早，七排座位，我坐第三排靠窗，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插好电源。

监察组的两个老师九点五十进来，各自打开文件夹，没有看我。

温冉冉九点五十八到。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显得很认真，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我们没有对视。

周雨桐来了，坐在后排，离我和温冉冉都有两排的距离。

吴倩站在会议室靠门那侧，没有坐。

旁听的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把后面几排坐满了。

推免季的事，整个学院都在盯着。

十点整，主持的监察老师翻开材料，开口。

"本次复核针对林知夏同学在CCF-B期刊投稿论文中涉及的数据真实性问题，请被举报人正面回应。"

我说："请先出示证据。"

监察老师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两份实验数据截图，一份是我大二下写的初版，一份是最终投稿版本，第三组对照实验的数值不一致，差了个小数点后两位。

"数据前后不一致，请解释原因。"

我打开电脑。

代码仓库，GitHub私有仓库，我输入密码进去，直接切到提交记录页面。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十一号，commit编号3a7c。"

我调大字号，转过屏幕让监察老师能看见。

"这一版提交的备注是：修正第三组实验数据，原始采集时小数点读数有误，

已重新跑实验。对应的原始数据文件、重跑的脚本和输出log都在这条commit里，可以点进去看。"

监察老师凑过来看了几秒。

我继续说。

"前后两份数据不一样，是因为我发现了读数错误，

做了修正，并且完整记录了修正过程和原因。"

我停顿了一下。

"请问，我造的假，是怎么做到改完数据，还留着全部历史记录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监察老师没有立刻回话，低头翻了翻文件。

吴倩从门那边走过来，声音很稳。

"commit记录可以后期补录，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监察老师旁边，表情是那种习惯了主导场面的人特有的平静。

我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就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好，"我说，"那我申请当场调取一份材料。"

我看向监察老师。

"温冉冉同学在本学期初向我导师方老师提交的实验报告，请学院调出来。"

监察老师看了看吴倩，又看了看我。

"理由？"

"报告里有三张图，我认得出来。"

吴倩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开口阻止。

报告是走学院系统提交的，当场调取有据可查，拦不住。

大概等了五分钟，助教把电子版投上了会议室的投影屏幕。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第七页，第八页，第十一页。

三张图。

我指着第七页那张说："这张是我论文第四节的图二，

原始文件名是fig2_ablation_v3.png，存在我的代码仓库里。"

我切到自己的仓库，找到这个文件，提交时间戳，二零二二年十月。

"这张图早于温冉冉向方导提交报告的时间，整整四个月。"

然后我指着图的右下角。

很小，要放大才看得见。

一串字符，半透明叠在图底层，

是我导出图片时系统自动加的水印，里面包含了我的账号ID和导出时间。

"水印没删干净。"

我就说了这一句。

没有提高声音，没有看温冉冉。

但全场的目光，刷地都转过去了。

温冉冉坐在第一排，脸色白了一层。

她没有动，没有开口，就坐在那里。

我重新坐回去，合上电脑。

后排开始有低声议论，越来越大。

监察老师把材料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说要暂时休会讨论。

我把笔记本电源拔掉，收进包里。

站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过温冉冉身边的时候，我没看她。

快到门口，周雨桐站起来想叫我，我没有停。

走廊里人少，安静。

我拐进靠墙的角落，拿出手机。

然后停住了。

刚才从温冉冉坐的角度，我能看见她手机屏幕在包侧边亮了一下。

我离她只有两排，借着侧光，我看见了弹出来的消息预览。

备注名是：吴姐。

我把这个信息压进去，没有声张，往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