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审在周四上午。

地点是消费联盟的评审中心，三楼第二会议室。

我八点十分到的。

老周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签到表。

“人到齐了？”

“六个，差一个。”

他没说谁。

我进去的时候，会议室已经摆好了。

长桌对面是申报席位，这边是评审席，七个位置，正中间那个贴了我的名字。

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翻到空白页。

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督导姓韩，四十来岁，戴眼镜，做事一板一眼。

他进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我回了个。

八点半，申报方入场。

门推开，走在最前面的是嘉和连锁的项目经理，后面跟着两个人。

陈嘉树。

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的温莎结，皮鞋擦得很亮。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朝外，印着“社区厨房·一日三餐到家”。

他走到申报席，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抬头。

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遍评审席。

从左到右。

扫到正中间，停了。

他的手还搭在文件夹边上，没动。

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大概三秒。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个日期，抬头看他。

“开始吧。”

韩督导敲了下桌面。

陈嘉树回过神来，把文件夹翻开。

手停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站起来，调了一下投影。

PPT亮了，封面那个暖色调的宋体标题映在白墙上。

“各位评审老师好，我是嘉和连锁市场拓展部陈嘉树，今天申报的项目是社区厨房·一日三餐到家。”

声音有点紧。

我听出来了，尾音往上飘了一点。

但他控制得还行。

前两页讲项目背景，社区餐饮的空白市场，他语速比平时快。

第三页开始讲数据。

“我们对目标社区做了为期六个月的消费习惯调研，覆盖三个区，十二个点位。”

他点了一下屏幕。

点位分布图弹出来。

“日均人流量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间的社区入口点位，最优选。”

我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数字。

八百，一千二。

他接着讲SKU拆分，毛利测算，供应链。

PPT做了二十六页，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他合上文件夹，坐下。

韩督导翻了翻手里的流程表。

“利益冲突申报。”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韩督导念了一遍规则，然后念到我的名字。

“评审员丁曼，于申报前主动披露，申报方对接人陈嘉树系其配偶。经主任委员会裁定，丁曼不参与本次打分，但保留全程在场及质询权限。”

念完，韩督导看我。

我点头。

陈嘉树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他大概觉得这事过去了。

不打分就行，在场算什么，坐着呗。

我确实是坐着。

质询环节。

其他几位评审先问的，问了冷链配送的成本控制，问了食品安全合规。

陈嘉树答得顺，有些地方还展开说了两句。

到他第三个问题答完的时候，韩督导看向我。

“丁曼评审，有问题吗？”

我把笔放下。

“三个问题。”

陈嘉树的目光转过来。

“第一个，调研样本。你说覆盖三个区十二个点位，六个月。”

我翻了一下他交的申报材料附件。

“附表里的样本量是480份。十二个点位，六个月，平均每个点位每月不到7份。”

我抬头。

“这个采样密度，够支撑你后面那套‘人流量800到1200’的结论吗？”

会议室没人说话。

陈嘉树嘴唇动了一下。

“我们做的是定向抽样，不是随机抽样，样本精度——”

“定向抽样的筛选标准在材料里没体现。”

我把附件翻到第七页。

“只有结果，没有筛选条件。”

他停了。

韩督导在旁边记了一笔。

“第二个。”

我往下翻了一页。

“成本模型。你的SKU毛利测算里，人工成本这一项写的是‘预估单店月均8000元’。”

“社区厨房的模型是中央厨房预处理加社区站点加热分发。你在人员配置表里列了厨师2名、配送员3名、站点值守1名。六个人，月均八千。”

我看着他。

“一个人均薪一千三。你打算在哪招人？”

有个评审笑了一声，又压住了。

陈嘉树脸上还撑着，脖子根红了一片。

“这个是初步预估，后续会——”

“成本模型是方案的核心。初步预估可以留余量，但不能少算一半。”

我没追。

把材料合上，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个问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陈嘉树手里的笔在转，停了。

“这个方案的原始稿，在哪？”

他愣住了。

不是答不上来的那种愣，是没料到的愣。

“你说的原始稿是指什么。”

“你提交的方案，数据框架、点位测算模型、用户画像拆分维度，这套逻辑的原始创作者。”

我看着他。

“署名是你。我想确认原始稿的出处。”

他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我个人的成果。”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我把这三个字的发音听清楚了。

个人的成果。

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合上本子。

“好，那我们核验原始稿。”

韩督导看了眼时钟。

“今天的终审质询到此结束，结果经合议后七个工作日内通知。”

他敲了下桌面。

“散会。”

我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站起来。

椅子往后推的时候刮了一下地板。

会议室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没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丁曼。”

是苏蔓蔓的声音。

我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穿了件米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不大，A4纸的尺寸，封口折了一道。

她看了眼身后，确认没人跟出来。

“陈嘉树的原始稿。”

她把纸袋递过来。

“我知道在哪，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她。

她没躲，眼神很稳。

我把纸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