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打在窗台上，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全是水声。

顾之洲在书房昏过去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就看见他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手机，电话还没挂。

我跳过去蹭了蹭他的手，凉的，但还有心跳。

不是死了，是晕的。

我用爪子推了推他，没动静。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然后我闻到味道了。

不是雨腥，是妖气。

很浓，很脏，像千年烂木里泡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焦糊味。

我脖子上的毛炸起来。

来了。

黑鸢落在阳台上的时候，整个天台都阴了一片。

它是鸢的形，可那羽毛是黑的，不是正常鸟那种暗黑，

是死透了的那种，像被什么污了心性，光都不往上落。

“胡九九。”

它叫我的名字，声音像铁片刮石头。

“残魂在此，乖乖随我走，我还留你个整全的魄。”

我蹲在顾之洲旁边没动。

后背的毛还是炸着的。

它要收我残魂，意思是不走就打散喂天地。

我掐了掐爪子。

三尾的法力塞在一尾里，动一分，扣一千功德。

当前功德：10179。

我能动几次。

黑鸢伸爪，一道黑气从阳台横过来，直接劈向顾之洲。

它知道我的软肋。

我蹿出去，尾巴一扫，硬接了那道黑气。

功德-1000

当前功德：9179/100000

烧的，从尾巴烧到后背。

我咬着牙落地，脚有点抖。

黑鸢偏头看我，像在看一件快坏的东西。

“用一次扣一千，你拿什么跟我耗？”

它说话的时候已经又起了第二道气。

我右爪架住，左爪推了一道结界在顾之洲身上。

功德-1000

当前功德：8179/100000

两下，掉了两千。

我的尾巴光只剩一半了。

黑鸢开始推进，每一爪都奔着顾之洲去，逼我用法力硬接。

它很聪明。

不打我，打他。

反正我用一次扣一千，用不了几次我就是一具空壳，到时候不用它动手，我自己就散了。

功德-1000，6179。

功德-1000，5179。

我趴在地上，喘得有点急。

内丹开始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像鸡蛋壳被谁捏了一把，咔的一声，很轻，但我全身都感觉到了。

功德-1000，4179。

黑鸢踏进屋里，爪子踩在地板上，留下焦黑的印子。

“撑不住了吧。”

我没答话。

我能说什么。

它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快撑不住了。

内丹再裂一次，法力就散了，魂魄就散了，什么九九胡九九，就剩一缕残魂等着被它收走。

黑鸢俯身，要摘我的尾巴。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是怕的线。

我不怕了。

就是不怕了，前世杀伐果断的大妖，我凭什么趴在这儿等死。

我站起来。

功德-1000，3179。

站起来，直立，前爪落地，骨骼开始响。

变形的时候最疼，三百年没变过人形，骨头都忘了该怎么走了，一寸一寸往外撑，像蜕皮又像破壳。

我咬着不叫出声。

然后我站在那里了。

是人形。

不是完整的，发是白的，散着，衣服是凑合出来的一身素白，

脚还是狐爪，但我站在那里，五尺高，眉目是妖的眉目。

“黑鸢，”我开口，嗓子哑的，“你没资格动他。”

它愣了一秒。

就一秒。

然后它大笑起来，笑声惊得窗户嗡嗡的。

“现人形？好，那魂魄更整全，更好收。”

功德清零提示音响了。

是系统的声音，很冷，很平。

“暴露身份，功德清零。当前功德：0/100000。”

然后内丹碎了。

不是裂，是碎，像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炸，整颗都碎了，法力散出去，全身的气力在一秒内抽光。

我冲向黑鸢的时候就剩着一口气。

就这口气够用了。

我用最后的妖气在它身上烙了一道印，那是妖界的驱逐印，三尾大妖的，烙上去三年不散。

黑鸢嘶叫着退出去，消失在雨幕里。

我倒下来的时候已经缩回了原形。

一只白狐，蜷在地板上，满地是白毛，胸口一块红。

雨打进来，窗帘湿了，风也湿了。

我没力气了，眼皮沉的。

最后听见的是门声。

顾之洲醒了，大概。

然后是脚步声，很快，然后是他的声音，我听不清说什么。

有人抱起我，很重，不对，是我太轻了。

然后是雨声。

是他冲进雨里了。

脑子最后剩一点清明，我想，这人真的是。

这么大雨，跑什么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

是判官的声音。

“十万功德，一夜归零。”

它叹了口气。

像是惋惜，又像是在记账。

我沉下去了。

沉进黑里，什么都没了。

就在最深处，有个声音传过来。

“这次，换我救你。”

是顾之洲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一个动作声，是掐诀，是妖族的掐诀手法，骨节扣着骨节，气机走的是妖道的路。

我想睁眼，睁不开。

我想问他，你掐那个做什么，你从哪儿学的，你知不知道那是妖族秘法。

问不出来。

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