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裴景行当了七年影子。

他在台上张嘴，我蹲在侧幕替他唱。

满堂彩是他的，唱坏的嗓子是我的。

他说，等他评上一级演员，就公开我。

我信了，一信就是七年。

直到他站在台中央，说我嗓子坏了，脑子也不清楚，拖累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闺蜜，坐上了我的头排。

我被人从后楼梯推下去，右腿碎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废了。

可他们不知道，三天后来救场的那位老唱腔师，是谁。

……

“啊——”

裴景行这一嗓子刚提上去，就劈了。

像竹片子从中间裂开。

化妆间里一下没人说话。

离开场还有十二分钟。

今晚是庆和楼的专场，《四郎探母》，头排坐着省剧协的人。

他攥着我手腕，指节都白了。

“知蕴，叫小番那句我上不去。”

我没问为什么。

七年了，这种时候问为什么，没用。

“老位置。”我说道，“你张嘴就行。”

下场门往里，第二道侧幕条。

那地方灯照不到，斜对着他亮相的位置。

幕条夹层里缝着一支小话筒，线走地板缝，接到音响老周那儿。

这是我三年前自己一针一针缝的。

我蹲下，后背贴着墙。

不能站，站着气会浮。

我的嗓子早年伤过，放开唱撑不了半出戏。

只能吊着气，用气声往外送。

声音小，过了话筒，就是满的。

锣鼓点一起，他出来了。

我比他早半拍开口，他看我的口型，跟着张嘴。

他唱一句，我喂一句。

他换气，我也换气。

他抬袖子，我就把尾音收住。

到了那句“叫小番”，我把一口气压到最底，往上一挑。

嘎调冲出去的那一下，满园子的人都站起来了。

“好！”

叫好声从前排滚到后排。

我蹲在黑处，嗓子眼一股铁锈味。

散了戏，他在后台搂着我的腰。

油彩还没卸，蹭了我一脖子。

“快了。”他贴着我耳朵说道，“等我评上一级演员，就公开你。”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话我听了七年。

家里客厅挂着他的获奖合影，一排领导，他站正中间。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我的人也不在。

只有相框玻璃的角上，照出那天我举着相机的影子。

挺好笑的。

我连进照片，都是借的反光。

可我还是信了。

他说晚上有个饭局，让我先回。

我去后院拿包，秦九声在廊下等我。

他在庆和楼拉了四十年胡琴，平时话少的很。

他把一张对折的戏单塞进我手里。

“下个月大封箱，你自己看看。”

我打开。

《四郎探母》，主演裴景行。

铁镜公主那一栏，换了人，名字被墨点子糊了一半。

“秦老师，这……”

“我再问你个事。”他打断我，“你徒弟小满那嗓子，是真哑，还是装的？”

我一下愣在那儿。

小满是我带了四年的孩子，上个月突然说不出话。

医院查了三回，查不出毛病。

“您这话什么意思？”

秦九声把烟掐了，扔进痰盂。

“裴老板最近，跟一个姓温的走的很近。”

他顿了顿。

“人家懂戏。”

说完他就走了，没回头。

姓温的。

我认识的姓温的，只有一个。

我没敢往下想。

回家要经过剧院后头的停车场。

裴景行的车还停在那儿。

他说的饭局，人没去，车也没走。

副驾的车窗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我走过去，想替他关上。

然后我看见了副驾座位上的东西。

一副水袖，白绸的，叠的整整齐齐。

新的，吊牌都没剪。

我年轻时也唱过旦，水袖穿四尺二。

这一副，是四尺八的。

我手指头碰了一下袖口。

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