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回家。

去了小满租的房子。

她住在剧院后街，一室一厅，房东是庆和楼的老裁缝。

我按了三次门铃，她才开门。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摇头。

还是不能说话。

“我知道。”我走进去，“借你家坐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喝，把那副水袖的照片给她看。

“认识这个字吗？”

小满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她抓过纸笔，写了两个字：温霜。

我点点头。

“她找过你吗？”

小满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然后她写：找过。

我等她继续写。

小满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犹豫。

最后她把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上周三，温老师来我家，说庆和楼要换唱腔师，沈老师嗓子废了，让我继续装哑，给我三万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废了。

“你收了吗？”

小满拼命摇头。

眼泪掉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

我把纸叠起来，装进包里。

“别怕。”我站起身，“这事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做。”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小满。”

她抬头看我。

“你嗓子好了，就去考剧协的青年班，别留在庆和楼。”

她又想写什么，我摆摆手。

“听话。”

出了她家门，我没走远。

在街角的便利店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剧协。

戏单贴在公告栏上，封箱大戏那一版是新换的。

《白蛇传》，裴景行饰许仙。

白素贞那一栏，印着两个字：温霜。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有人从后面拍我肩膀。

是秦九声。

“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走吧。”他叹了口气，“庆和楼今天不排戏，去我那儿坐坐。”

我跟他去了后院的琴房。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旧报纸，递给我。

最上面那张，是十五年前的省戏曲报。

头版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台上，水袖翻飞。

标题写着：云遮月传人沈秋白，收徒授艺。

那是我妈。

“你妈当年收了三个徒弟。”秦九声点了根烟，“你是老三，也是唯一一个学会云遮月的。”

我没说话。

“温霜也想学。”他弹了弹烟灰，“你妈没教，说她心性不对，学了也是祸害。”

我抬头看他。

“所以她恨我妈？”

“不光恨你妈。”秦九声看着我，“她也恨你。”

他把烟掐了。

“这次封箱戏，裴景行跟温霜合作，剧协那边点头了，说要给新人机会。”

“新人。”我笑了一声，“她比我还大两岁。”

“人家这些年在外地学戏，刚回省里。”秦九声顿了顿，“嗓子是真的好。”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知蕴，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报纸叠好，放回去。

“回家。”

走到门口，我又停下。

“秦老师，封箱戏那天，您拉胡琴吗？”

“拉。”

“那就好。”

我回家的时候，裴景行在客厅。

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我，他站起来。

“知蕴，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有。”我放下包，“你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温霜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嗯。”

“那我就直说了。”他看着我，“她能唱整场，你不行。”

我点点头。

“我不能再让我的事业陪你的嗓子耗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知蕴，这七年你辛苦了，但是我们得往前看。”

“所以呢？”

“我给你一笔钱。”他说得很快，“够你下半辈子过得体面，你也不用再伤嗓子，好好养着，以后教教学生，挺好的。”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多少？”

他愣了一下。

“五十万，够吗？”

我笑了。

“七年，五十万。”我算了算，“一年七万多，一个月六千块。”

他脸色变了变。

“知蕴，你别这么说。”

“我没别的意思。”我往卧室走，“我同意。”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让财务明天就”

“但是有个条件。”我打断他，“封箱戏之前，公开代唱的事。”

他一下没说话。

“公开？”

“对。”我转身看他，“七年代唱，还我名字，我净身出户。”

他脸色彻底沉下来。

“不可能。”

“为什么？”

“你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都高了，“我这七年所有的奖，所有的荣誉，都得复查！”

“那是你该承担的。”

“我承担什么？”他指着我，“是你自己嗓子不行，是你自己求着我给你机会！”

我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知蕴，咱们好聚好散，你别闹。”

“我没闹。”我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要回我该有的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温霜，你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温霜来了。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

看见我，她微微一笑。

“沈老师。”

我没理她。

裴景行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

温霜听完，看着我。

“沈老师想要名分？”

“我要回我的名字。”

“可沈老师。”她坐下来，语气温柔，“您的嗓子撑不满一场戏，这是事实。”

“这七年，裴老板台上的每一出戏，靠的都是您的帮助。”她顿了顿，“但观众要的是完整的演出，您说对吗？”

我看着她。

“所以？”

“所以对外宣称您精神状况不太好，长期对裴老板有些误会。”她说得很慢，“送您去外地疗养一段时间，等封箱戏过了，一切尘埃落定，您想怎么样都好商量。”

我笑了。

“温老师考虑得真周到。”

“我也是为大家好。”她看着裴景行，“裴老板，您觉得呢？”

裴景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我看着他们俩。

突然觉得很冷。

“行。”我站起来，“那我去收拾东西。”

“知蕴”裴景行叫住我。

“明天就走，我已经联系好了。”

我没回头。

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柜子最下面那一层。

里面放着一只琴匣。

黑漆的，边角都磨白了。

是我妈留给我的。

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

七年了。

我一次都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