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右腿还在痛。

是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痛。

我盯着天花板，没动。

病房门被推开。

小满端着水杯进来，看见我醒了，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

她把水杯放在床头，张嘴想说什么。

我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去打听封箱戏的票，卖出去多少了。”

小满点点头。

转身就走。

我躺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腿断了，人还活着。

那就还有得打。

第二天下午，裴景行来了。

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

在床边坐下，把袋子放在我手边。

“知蕴，这是离婚协议。”他说得很平静，“你看看。”

我没动。

“房子车子都给你，还有五百万补偿。”他顿了顿，“这个数字，够你下半辈子过得很好。”

“条件呢？”

“你看第七条。”

我撑着床坐起来，抽出那份协议。

翻到第七条。

“乙方承诺永久不从事与戏曲相关的公开演艺及评述活动。”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裴景行，你真是一点都不放心啊。”

“这是为你好。”他看着我，“你的嗓子撑不了全场，腿又成这样，就算上台，也只会被人笑话。”

“我不想看你被人笑话。”

“你是不想看我上台。”我盯着他，“因为只要我开口，你就完了。”

他脸色变了变。

“你签不签？”

“签。”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协议推回给他。

“其他几个地方，等我出院再补。”

裴景行盯着我看了几秒。

最后拿起协议，站起来。

“好好养伤。”

说完就走了。

病房门关上。

我盯着那扇门，没说话。

裴景行，你以为我签了就真的签了？

你等着。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个老人。

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很直。

他穿着中山装，手里拎着个保温壶。

“沈姑娘吧？”他在床边坐下，“我是贺兰亭。”

我愣了一下。

贺兰亭。

省剧协老会长。

三十年前，妈妈唱云遮月那场，他在台下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贺老。”我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他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说说封箱戏的事。”

“封箱戏我当艺术监制，裴景行唱《白蛇传》。”他拧开保温壶，倒了杯水，“你和他认识吧？”

“认识。”

“那就好。”他喝了口水，“这小子唱腔不错，就是台风差点意思。”

说完，他随口哼了半句。

是《白蛇传》里许仙那段的过门。

老云遮月的腔。

我听见那半句的时候，下意识接了下半句。

声音很轻。

但足够清楚。

满屋子都安静了。

贺兰亭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一动不动。

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再唱一句。”

“贺老”

“唱。”

我深吸一口气。

开口，唱了《白蛇传》的起腔。

还是云遮月的腔。

贺兰亭听完，又坐了回去。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

“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抖，“云遮月的传人，原来一直藏在庆和楼。”

我没说话。

“你是沈老师的女儿？”

“是。”

“她当年说要收徒，收的就是你？”

“是。”

贺兰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看着我。

“封箱大戏，肯不肯坐轮椅上台，唱半场？”

我签了离婚协议的那只手，慢慢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