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没走。

裴景行派来接我的车在楼下等了一上午。

我没下去。

我在收拾东西。

庆和楼后台，我有个小柜子。

里面放着这些年攒下的行头。

水袖，头面，一套青衣的绣鞋。

还有妈妈留给我的那本手抄谱。

我得去拿回来。

下午三点，我到了庆和楼。

后门没锁，我直接进去了。

后台很安静，没人排戏。

我打开柜子，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

“沈老师。”

我回头。

温霜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练功服，头发随意扎着。

看起来很年轻。

“来收拾东西？”她走进来，“我还以为您已经走了。”

“马上就走。”

“那正好。”她在我旁边站定，“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我没理她，继续装东西。

“您妈当年没教我云遮月，说我心性不对。”她语气很平静，“您知道吗？”

“知道了。”

“那您知道我为什么心性不对吗？”

我停下来，看着她。

“因为我太想学了。”她笑了笑，“想到愿意跪在您妈面前三天三夜，她都不肯教。”

“那是她的选择。”

“对，是她的选择。”温霜点点头，“所以我只能自己学。”

“这些年我在外地，找了十几位老先生，把能学的腔调都学了一遍。”她看着我，“云遮月我学不会，但别的，我都会。”

我背起包。

“恭喜。”

“沈老师别急着走。”她拦住我，“我还有话没说完。”

“您的嗓子撑不满一场戏，这是命。”她一字一顿，“但我可以。”

“所以庆和楼需要的是我，不是您。”

我盯着她。

“让开。”

“您说云遮月能盖住任何对手。”她没动，“那您倒是试试，盖住我啊。”

我深吸一口气。

“温霜，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退了一步，“我只是想告诉您，有些东西，不是您的，就不是您的。”

“您守了七年，也该放手了。”

我没再说话。

绕过她，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她从后面叫住我。

“沈老师，您真的以为，小满的嗓子是自己哑的？”

我停下来。

回头看她。

她靠着墙，笑得很淡。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我一步步走回去。

“你对小满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她摊手，“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她自己选的。”

“温霜。”我盯着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对小满做了什么？”

“您这么紧张干什么？”她歪了歪头，“不过是个哑嗓的学徒，废了就废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

“你说什么？”

她用力推开我。

力气很大。

我往后退了两步。

后脚跟踩空。

是楼梯。

我下意识去抓扶手。

没抓到。

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楼梯很陡，十七级台阶。

我在滚下去的时候，清楚地听见右腿传来一声脆响。

像树枝断掉。

然后是剧痛。

从腿一路冲到脑子里。

我趴在地上，抬起头。

温霜站在楼梯上方。

她没有伸手。

只是弯下腰，把我掉在台阶上的手机捡起来。

看了一眼，关机，装进自己口袋。

“沈老师。”她蹲下来，隔着十几级台阶看我，“您要是早点同意，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我张嘴想说话。

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好好养伤。”她站起来，“封箱戏那天，您要是还站得起来，就来看看。”

“看看我，是怎么站在台上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趴在地上，盯着她的背影。

右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只有痛。

铺天盖地的痛。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没用。

腿根本动不了。

我就这么趴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有人发现了我。

是庆和楼的门房老张。

他喊了人，叫了救护车。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

只记得老张在我耳边说：

“沈老师，您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没回答。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信。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右腿粉碎性骨折，打了三块钢板。

医生说，能保住腿就不错了。

至于以后还能不能走，得看恢复情况。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

病房门被推开。

裴景行进来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问医生：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愣了一下。

“至少要住一个月，后期还得康复”

“一个月太久了。”裴景行打断他，“封箱戏是下个月十五号，能不能提前出院？”

医生脸色都变了。

“家属，病人现在这个情况”

“我知道她什么情况。”裴景行看了我一眼，“我就是问，能不能在封箱戏之前出院。”

医生没说话。

最后丢下一句“你们自己商量”，就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裴景行。

他在床边坐下。

“知蕴，你好好养伤。”他说得很轻，“等封箱戏过了，我会处理好后面的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疗养院那边我重新联系了，等你能动了，就直接过去。”他顿了顿，“那边环境好，适合养腿。”

我笑了。

笑得牵动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裴景行。”我看着他，“我不去。”

“你必须去。”他站起来，“知蕴，你别逼我。”

“逼你？”我盯着他，“是你们把我推下楼梯的。”

他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温霜推的我。”我一字一顿，“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是你自己不小心。”

“裴景行。”我撑着床想坐起来，“你”

“你好好休息。”他打断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知蕴，有些话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他看着我，“但你最好记住，现在对你来说，什么都没有养好腿重要。”

“其他的事，你管不了，也管不了。”

说完，他走了。

病房门关上。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右腿还在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地方。

我闭上眼。

然后睁开。

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是老张偷偷塞给我的，说是在楼梯口捡到的。

不是我的那部。

是温霜掉的。

我打开通讯录。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

第一个名字，是裴景行。

通话时间，是我摔下楼梯的前十分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有人接了。

“喂？”

是秦九声。

“秦老师。”我深吸一口气，“封箱戏那天，您能帮我个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