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摆了三十二桌。

陆家的院子铺了红毯，每张桌上放一盆白兰花，香得有点腻。

我端着托盘，在人群里走。

宾客进门就往许曼那边凑，说孩子长得好，说福气深，说陆家这回是喜上加喜。

许曼穿了件奶白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站在正厅门口接人，笑容很稳。

陆延站在她左侧半步，替她挡人，替她接礼盒，偶尔低头跟她说句什么，她就轻轻点头。

两个人站在一起，很配。

我端着茶，绕着人群转。

有人接，有人摆摆手，我就退开，再往下一桌走。

角落里几个年纪大的太太在压低声音聊，我经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许家这姑娘命好，孩子都生出来了，迟早扶正。”

“可不是，那个前头的，听说疯了，早送走了，再不济也不是障碍。”

我继续往前走。

茶还烫着，我把托盘端稳。

正厅最热闹。

陆老太太坐在上位，穿了件暗红色的团纹褂子，精神头很好，见谁都笑。

一个戴翡翠手镯的老太太坐到她旁边，捏着许曼的手说：“曼曼你这孩子实在，自己小满走了，还把陆家的烟火接续上了，这份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许曼笑了笑，侧过头，声音很轻。

“小满那孩子福薄，走得早，也是他自己的命数，怪不得旁人。”

满座一阵附和。

“孩子的事，谁也说不准。”

“曼曼你也别太放心上，往前看。”

“是啊，新孩子活泼着呢。”

我端茶的手停了半秒。

就半秒，然后继续动了。

许曼说“小满”。

许曼叫得出“小满”这两个字。

三年前案发，我被打晕，醒来就成了疯子，之后直接关进阁楼。

陆家从没有人当着外人提过孩子的名字，宴席上也没人提，就连今天——今天是安安的头七还没过的第三十天——没有任何人提过那两个字。

许曼叫得那么顺。

顺得像叫了很多遍。

我低着头，把第三桌的茶换了一遍。

翠姨从我旁边过，低着头，不看我，但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她也听见了。

宴席散到下午五点。

人走得差不多了，许曼抱着孩子进了内室，陆延陪着去了。

我在后厅收碗。

陆老太太没走。

她坐在椅子上，用拐杖点了两下地，管家会意，把后厅其他人都遣走了。

就剩我一个。

她抬眼看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伸手，从袖口里取出一个红包，搁在桌角。

“哑巴，过来。”

我放下碗，走过去，低头弯腰，把红包拿起来。

她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早上迁骨，你去抬盒，抬完了，就永远哑着，哑一辈子，懂吗？”

我点了点头。

没有表情。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摆摆手，示意我走。

我退出后厅，走到廊下。

没有人。

我把红包拆了。

里面没有钱。

是一张照片。

老照片，边缘泛黄，纸面有裂纹，三十年往上的东西。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一棵樟树前。

那女人的眉眼，和我一模一样。

我翻到背面。

有字，钢笔写的，笔迹是陆老太太的，力道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劲才把这几个字按下去的。

“青禾，妈对不起你，他不是延儿的孩子。”

我把照片握在手里，没动。

廊外风吹过来，把院子里最后几张没清走的纸屑卷起来，打了个圈，落下去。

陆老太太知道。

陆老太太知道一切。

那么明天要抬的那个盒子，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