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起火是在下午三点。

陆老太太亲自站在院里，说火要旺，晦气才能散得快。

我被叫去搬东西。

管家站在阁楼门口指挥，我就当搬运的。

小床是第一件。

四条腿，两道护栏，漆面磕掉了几块，那是安安两岁以后自己爬来爬去撞的。

我把它竖起来，扛下楼，放进火里。

然后是蜡笔、画册、积木盒、拼图、那双他穿烂了舍不得扔的小布鞋。

一件一件的，手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最后一件是木剑。

小小的，比我手臂短不了多少，陆延早年给他买的，他一直咬着剑柄玩，剑柄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牙印，很深，是安安的。

我把木剑抱在手里，走到火边，停了一秒。

用袖口把那道牙印擦了一遍。

轻轻的，就一下，然后扔进去了。

火把木剑吃掉，很快。

翠姨蹲在院子角落里烧旧床单。

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出声。

“夫人。”

声音很低，压着，只有我能听见。

我没动，就站在她旁边。

她低着头，没抬眼，只盯着火。

“那晚我看见了。”

她的手在抖，床单被她攥成一团。

“夫人没推，是抱的，我看见你把孩子往怀里搂，搂住了，就没有扔出去的力道。”

她停了一下。

“可老爷后来跟大家说，夫人是提着孩子扔的。”

院子里有人走过，翠姨的肩膀瞬间缩了一下。

她开始反复说，说自己老糊涂，说自己可能看岔了，说自己眼睛不好。

我站在她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她没看岔。

我也知道，她现在怕得要命。

她是信息源，不是利刃，逼她没有用。

我往火边走了一步，蹲下来添火，脚下故意踩了那块活动了很久的木地板。

那里有一颗钉子，松了好几年，我三年前就知道。

我踩下去，钉子穿过鞋底，扎进了掌心侧面。

我身体往前一歪，火钳带着一截燃着的木料翻出来，火星子呛了出去，燎到了陆老太太裤脚边的布料。

老太太惊叫一声，退了两步。

全院的人都转过来看。

管家骂了好几句，说哑巴笨手笨脚，今天事多晦气重，说我跪下认错。

我就跪了。

头埋得很低，没人看见我把那颗钉子从掌心里捏出来，在袖口里握住。

半夜，整栋楼安静了。

我打了备用钥匙，上了阁楼。

阁楼烧完了，什么都没了，空了。

地板有些发黑，门框还留着。

我蹲下来，摸到门框内侧。

三年前，我被锁进来的第一个冬天，用碎陶片在这里刻了一个字。

“等”。

笔画很浅，但还在。

我掏出袖子里的钉子，在那个字下面一笔一划，刻了一个新字。

“收”。

刻了七八笔，掌心的口子又渗出点血，我用拇指摁了摁，继续刻完。

起身，锁上门，下楼。

陆延在一楼书房里，灯还亮着，门开着。

我路过时，他在和许曼说话。

“再等一个月，头七一过，就烧照片，迁坟，然后把满月酒办了。”

许曼轻声说了句“嗯”，隔着薄薄的门缝，声音里有点笑。

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不到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头七。

还有一个月。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