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门的帖子，是满月前三天递去沈府的。

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回，坐半个时辰就走。

柳氏那边回话也敷衍，说府里忙，备几样家常菜。

谁知第二天一早，萧珩让裴之远去沈府传了句话。

“王爷身子好些了，要陪王妃一道回门。”

听说柳氏接了话，当场把手里的茶碗摔了。

不是气的，是吓的，碎瓷片溅了丫鬟一脚。

青杏打听回来，说沈府连夜杀了两头羊，还请了福满楼的大厨。

我听完只觉得肉疼，那都是银子，虽然不是我的银子。

出门前，老太妃拄着拐杖拦在二门口。

这是我头一回正经见她，之前她总说腰疼不见人。

她眯着眼把我从头看到脚，往我手里塞了个荷包。

“回娘家，腰杆挺直些，输了钱祖母给你垫。”

我愣着没听懂，回门又不是去打牌。

萧珩在旁边咳了两声，老太妃白他一眼，拄着拐走了。

荷包里是五两碎银，我掂了掂，悄悄揣进袖袋。

回门礼收得这么实在，靖王府果然家大业大。

沈府的席面摆在正厅，足足十六道菜。

柳氏亲自扶萧珩落座，椅子上垫了三层软垫。

“王爷身子金贵，这参汤炖了两个时辰，您尝尝。”

萧珩接过碗，咳得手直抖，汤洒了一半在桌上。

柳氏眼都不眨，掏出帕子去擦，笑得满脸褶子。

我在沈府住了十六年，没见她对谁这么笑过。

就连她亲闺女沈玉容，也没享过这份待遇。

沈玉容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剥虾，一眼都没看我。

我也不看她，专心吃饭，福满楼的羊肉炖得是真烂。

酒过三巡，柳氏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我们绾丫头啊，打小就命硬。”

“克得她娘走得早，在府里也没少让人操心。”

满桌都停了筷子，几个婶娘互相递着眼色。

“如今能嫁进王府，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哪还配要什么嫁妆，嫁妆早拿去补府里亏空了。”

她说得轻巧，跟说今儿天阴差不多。

沈玉容端起茶盏，慢悠悠添了一句。

“妹妹如今是王妃了，还在意那些银钱？”

“真计较起来，倒显得小家子气。”

我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手指掐进掌心，结了痂的地方又裂开了。

嫁妆我可以不要，那八百两我本来就没见过影子。

可城南那间铺子，跟银子不一样。

铺子叫云记，门脸只有一间半，是我娘留下的。

娘在时天不亮就去熬粥，药膳方子都是在那口锅边教我的。

她走后第二个月，柳氏就把铺子收了，说我年纪小管不了。

后来那儿改卖胭脂，我路过一回，门口的老槐树都砍了。

我咽下嘴里那口饭，有点噎，没人看出来。

跑路的人不跟人吵架，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

吃饱了，回去，攒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萧珩忽然咳了一声。

声音不重，可满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他拿帕子掩着嘴，慢吞吞抬起眼皮。

“本王病中记性不好，方才怕是听岔了。”

“王妃的嫁妆，沈夫人说，补了亏空？”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堆起来。

“王爷说笑了，府里这几年艰难，也是没法子的事。”

萧珩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递给身后的裴之远。

“之远，念给沈夫人听听。”

裴之远展开纸，清了清嗓子，声音一点不带拐弯。

“承平十二年三月，挪三姑娘嫁妆银二百两，打大姑娘头面。”

“同年秋，城南云记转租胭脂商，年租六十两，入夫人私账。”

“承平十三年，再挪嫁妆银三百五十两，置城西庄子一处。”

他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第九条，柳氏的手开始抖。

念到第十四条，下首的二婶娘噗地笑出声，赶紧拿帕子捂住了嘴。

我捧着饭碗，忘了往嘴里送。

那些数目，我自己都没算得这么清楚过。

裴之远念完，把纸叠好，退回萧珩身后。

萧珩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撕心裂肺，脸都白了。

“本王大婚，娶的妻子名下，没有一分嫁妆。”

“传出去，满京城都要笑话靖王府。”

“笑本王娶了个连嫁妆都被娘家克扣干净的庶女。”

他喘匀一口气，抬眼看向柳氏。

“夫人的意思，这笔账，是本王替她讨，还是夫人自己还？”

满桌一个敢出声的都没有。

柳氏的脸，白得跟她脸上那层粉一个色。

沈玉容的茶盏停在唇边，半天没放下来。

她腕上那只赤金镯子，正是第一条账里打出来的。

萧珩没再看她们，转过头来看我。

我还捧着碗，嘴角大概还沾着一粒饭。

他声音放低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

“王妃，你娘的铺子，明日归还。”

“嫁妆，本王府里，十倍补你。”

我猛地抬起头。

嫁进来一个月，不，是活了整整十六年。

头一回有人当着满桌人，把我的委屈一笔一笔替我算回来。

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赶紧低头，盯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不许哭，沈云绾，你也太没出息了点。

他是要死的人，你是要跑的人。

八千两，够在南边买个三进的宅子了。

这么一算，眼泪总算憋了回去，银子治百病，古人诚不我欺。

回程的马车走得很慢。

萧珩闭眼倚在车壁上，脸色比来时还差。

我憋了一路，到底没憋住。

“王爷怎么会有沈府的账？”

他眼皮都没抬，说话气若游丝。

“王妃说笑了，本王连自己能活几日都不知道。”

“哪有本事去管这些闲事。”

我撇撇嘴，正要再问，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许是梦里，有个小姑娘哭着跟本王说过。”

“说她的铺子，被人抢了。”

我心口莫名一跳，扭头去看他。

他已经睡着了，至少看上去是睡着了。

马车颠了一下，他的头往我这边歪过来，我没躲开。

梦里那个小姑娘是谁，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沈府那夜的事，是很久以后沈玉容亲口告诉我的。

那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里，翻出一只落灰的旧匣子。

匣子底下压着一封信，三年前写的，一直没送出去。

那时柳氏就在盘算，万一宫里要人冲喜，就推我出去。

沈玉容替她去查靖王的底细，没查出什么，只从柳家老仆嘴里听过一句醉话。

她当时没当回事，今夜对着那页账，才一下子想起来。

“上元灯节那年，靖王微服出府。”

“回来就大病一场，从此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沈玉容捏着那封信，指尖抖得厉害。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上元，我也在街上，回府时左臂缠着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