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我第二天还是放了。

放了一钱，他喝完一碗，又要了半碗。

从那天起，我白天就泡在西正院伺候病人。

端粥喂药，擦手掖被，样样做得像模像样。

不出三天，王府上下都在传王妃贤惠。

小满功劳最大，她在小厨房一张嘴，半个王府都听得见。

名声攒得差不多了，跑路的事也该动起来。

光有二十三两银子不够，还得有路引。

没路引出不了京城，到了南边也住不进客栈。

青杏打听到城东有家牙行，私下能办，要价五两。

五两银子，心疼得我一宿翻来覆去。

可再心疼也得办，命比钱要紧。

王府大门有人守着，我只能夜里翻墙。

头一晚，青杏在墙根望风，我踩着凳子往上爬。

后墙不算高，可我从小没爬过墙，手心蹭破了皮。

好不容易翻上墙头，我骑在上面喘了两口气。

往下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墙根底下，端端正正立着一架梯子。

梯子旁边站着个人，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站着的人是萧珩，那个病得起不来床的萧珩。

他仰着头看我，手掩着嘴，咳了两声。

“夜里凉，王妃当心脚下。”

我骑在墙头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往外跳是他，往回跳是青杏，青杏已经吓得蹲下了。

“王妃想去哪儿？本王让人备车。”

他说得慢条斯理，脸上还挂着三分病气。

我脑子转得飞快，嘴比脑子还快。

“妾身昨夜梦见不祥，想去城外烧炷香。”

“怕惊动王爷养病，才走了这条道。”

话说完，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大半夜翻墙去烧香，鬼听了都摇头。

萧珩居然点了点头，像是信了。

“王妃一片孝心，本王岂能不成全。”

“之远，你护送王妃去。”

裴之远从暗处走出来，冲我拱手，脸绷得死紧。

那一晚，我在城外破庙里上了三炷香。

裴之远站在我身后半步，眼睛都不带眨的。

回来路上经过城东，牙行的灯还亮着。

隔着车帘，我眼睁睁看着它从窗外过去了。

裴之远在车外问：“王妃还要去别处吗？”

“不了，直接回府。”

我咬着后槽牙，硬挤出这一句。

转天夜里，我学乖了，换了东墙翻。

东墙挨着花园，离正院最远，他总不能长了千里眼。

我照旧爬上墙头，照旧往下看了一眼。

墙根底下，又是一架梯子，摆得稳稳当当。

这回梯子边上没人，只放着一个食盒。

我顺着梯子爬下去，掀开盖子一看。

是一碗糖蒸酥酪，嫩的一碰就颤。

前天下午我跟小满闲聊，随口提了一句想吃。

就那么一句，连青杏都没记住。

食盒里还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清瘦。

“夜里饿，垫垫再走。”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墙根底下吹冷风。

这路还怎么走，人家连宵夜都给备好了。

我把酥酪提回房吃了，吃完才想起路引还没办。

吃人嘴短，这道理我懂，就是懂得晚了一碗。

再一晚，我索性不翻了。

翻哪边都有梯子，翻了也是白翻。

我气鼓鼓地回房，蒙着被子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晚饭光顾着生气，统共就扒了两口。

我摸黑坐起来，手往床头一伸，碰到个温乎的东西。

摸出来一看，又是那个熟悉的食盒。

盖子底下还是一碗酥酪，碗壁温着，像是刚换过。

我捧着碗坐在床上，半宿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青杏进来添炭，被我一把拉住。

“你说这王爷是不是有病？”

“连自己老婆跑路，都要管到饭点上？”

青杏看看碗，又看看我，小声开口。

“王妃，奴婢怎么觉得，王爷是怕您摔着？”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没找着词。

手心那块破皮，早就结了痂。

头一晚翻墙蹭破的，第二天枕边就多了一盒药膏。

我当时还以为，那是青杏放的。

正院那边的事，也是后来裴之远告诉我的。

那晚他提着空食盒回去复命，实在憋不住了。

“王爷，那梯子到底是备给谁爬的？”

萧珩坐在灯下翻账册，头都没抬。

“先备着，她用得上。”

“她跑到第三回，就不想再跑了。”

裴之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凭什么。

萧珩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把册子合上了。

那本册子，我是很久以后才见到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小字，墨色都旧了。

上元灯节，惊马，白衣，左臂，那年她十三，不该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