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生日宴，大儿媳一碗排骨汤泼在我胸口。

“柴房让出来，我妈要来住！”

大儿子低头扒饭，小儿子被媳妇按住了手。

满桌人都在等我哭。

他们只当我是没退休金、赖在小儿子家的累赘老太。

可三十年里，我坐过三千张分家的桌子，人称姜阎王。

我抹了把脸，笑着说：“我睡厨房。”

这桌饭，才刚开席。

……

汤是滚的。

周红梅端起那碗排骨汤，手腕一翻，全泼在我衣襟上。

油花顺着领口往下淌，烫得我一哆嗦。

“柴房让出来！我妈下礼拜要来住！”

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蛋糕上那根“6”和“2”的蜡烛还在烧。

今天是我六十二岁生日。

大儿子姜建国低着头，一口一口扒饭，扒得特别认真。

那碗饭里，连根葱都没剩。

小儿子姜建军腾的站起来，想过来扶我。

他媳妇孙丽一把拽住他袖子。

“你逞什么能？大嫂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建军又坐回去了。

坐得比站起来还快。

周红梅把空碗往桌上一墩。

“妈，你一个月一分退休金没有，吃建军的住建军的，占着柴房干嘛？”

“我妈腰不好，得有个单间。”

她往椅背上一靠，等我哭。

我抹了把脸上的汤，手上一股八角味。

然后我笑了。

“没事没事。”

“柴房给亲家母住，我睡厨房就行。”

周红梅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孙丽的筷子掉了一根。

建国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去。

这反应，比我想的还整齐。

周红梅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她离得远，我离得近。

屏幕上一行字：

“梅梅，昨晚那件黑色的，落我车后座了，还要么？”

备注就一个字：哥。

周红梅扑过来，一把扣住手机。

她耳根子红透了，咬着下唇，指头在屏幕上按得飞快。

建国还在扒那碗空饭。

我低头吹了吹衣襟，当什么都没看见。

三十年了，这种眼神我见过太多回。

一个女人急成这样，跟衣服没多大关系。

散席的时候，孙女小满凑过来。

她往我手里塞了块蛋糕，奶油上还插着半截蜡烛。

“奶奶，你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堂屋那边瞟。

“他们就等你装弱，好下手。”

我看着这丫头。

十六岁，眼神倒挺尖。

我咬了一口蛋糕，甜的发腻。

“奶奶弱得很。”

“就是有点记性。”

小满愣了愣，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跑了。

夜里，院子静了。

我坐在灶台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个小本子。

牛皮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这本子跟了我三十年，记过三千张分家桌上的脸。

今天又添了几张。

周红梅：泼汤时手不抖，看手机时手抖。

姜建国：扒空饭，扒了七口。

孙丽：拽人拽得熟，像练过。

姜建军：站起来一次，坐下去一次。

姜小满：话里有话。

我在每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画到周红梅，笔尖停了停，又多描了一圈。

那个“哥”，我得找时间认识认识。

外头有人敲窗。

是建军，声音压得很低。

“妈，柴房我给你收拾好了，厨房冷，你去那边睡吧。”

我把本子揣回去，起身往外走。

走到柴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又转身回了厨房。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院门。

谁半夜进出，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旧棉被往灶台边的条凳上一铺。

“我不去了。”

“这屋子，我睡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