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我就摸黑起来熬粥了。

小米加南瓜，火压得小，咕嘟咕嘟的，整个厨房都是甜香味。

六点半，建军媳妇孙丽下楼，愣了一下。

“妈，你这是。”

“睡不着，给大家熬点粥。”

我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回头冲她笑，“给你们添麻烦了，能做点就做点。”

孙丽嗯了声，坐下等着。

她比我想的好打发。

七点，周红梅下来，看见桌上摆着粥和小咸菜，皱了皱眉，没说话，坐下来就喝。

喝了半碗，她把碗一推。

“妈，二楼那边地板要擦，你去弄一下。”

建国低头喝粥，装没听见。

我把手上的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抬起头，笑着说，“行，我去。”

周红梅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顿了顿，补了一刀，“跪着擦，省着擦不到角落。”

孙丽筷子停了一下。

建军抬起头，对上我眼神，又慢慢低下去了。

我弯腰去拿水桶。

“好，我跪着擦，膝盖跪着舒坦，站着腰疼。”

周红梅那声“哼”，我是当耳旁风的。

二楼走廊，我跪着，一块一块往前擦。

木地板冰，渗过棉裤，凉进骨头里。

我不急。

三十年坐过多少比这难的桌子，膝盖弯一弯算什么。

擦到周红梅卧室门口，她从里面出来，差点踩到我的手。

她往下看了我一眼，转身开口，“你那几盒旧药，我给扔了，老东西压着东西想装病讹钱是不是？”

我抬起脸，很诚恳，“谢谢你，那药也过期了，早该扔，不敢再花你们的钱买药了。”

周红梅眯了眯眼。

我低头接着擦。

门口有一只快递盒，扁的，角上压着一张纸，被她踢到墙根去了。

她往楼下走，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哐哐响。

我手往旁边一伸，把那张纸捏住，塞进了棉袄内兜里。

没抬头，没停顿，擦地的动作一点没变。

三十年了，捡东西的手，比年轻人都稳。

下午，小满从学校回来，往厨房里探了个头。

“奶奶。”

“嗯。”

“你膝盖没事吧？”

“好得很。”

小满咬着书包带子，压低声音，“周红梅去牌场了，要到晚上十点才回，这会儿你可以歇会儿。”

我擦了擦手，“奶奶不累，你去写作业。”

小满看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这孩子，眼睛尖，心也软。

以后有用。

夜里快十一点。

灶台边，建军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端着水出来，差点没看见他。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没说话，就把热水递给他。

他接住，低着头，眼圈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妈，家里那笔应急的钱。”

“我知道，”我说，“是娇说的，让你拿去用的吧。”

建军手上的杯子一颤。

“你让她知道了。”

“她不让你告诉孙丽，”我说，“你也没告诉。”

建军抬起脸，眼睛红着，“我错了，妈，我不该瞒着。”

“钱的事我不问你，”我说，“妈问你另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怕的是她，”我问，“还是你自己选错了人？”

建军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灶台上的火星子噼了一声。

他把脸埋进手里，没有哭出声，肩膀却塌下去了。

我拍了拍他的背，起身去倒水。

有些话，说破没用。

他自己心里清楚，才算数。

等我回来，建军已经不在了。

我坐回条凳上，从内兜里把那张纸取出来。

灶台边火光小，我把纸凑到近处。

是一张转账记录，打印出来的，纸边都起毛了，像是揉过又展开的。

抬头写着周红梅三个字。

名字后面，是一串数字。

我在油灯底下，看了两遍。

手往膝盖上压了压。

这数字，不像是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