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我的腕子，力气大得出奇。

烧炭盆放在榻边，把整间屋子烘得沉甸甸的。

“别走。”

萧衍的声音是哑的。

寒疾发了三天，他人烧得有点迷糊，眼神却比平时还要清醒一分，就那么死死钉在我脸上。

“阿蘅。”

我没应。

他手上加了力。

“你从今往后，就叫阿蘅。”

外头脚步声响，是他身边的大总管周贵，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搁了一只红木匣子。

我知道里头是什么。

守宫砂。

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寝衣。

周贵低着头，不敢看我。

“王爷吩咐，给姑娘换上。”

我抬头，看了萧衍一眼。

他神情是认真的。

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钉成另一个人。

我把他的手从我腕子上揭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他没劲了，没拦住。

我站起来，接过周贵手里的托盘，走到门口。

“王爷。”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替身和白月光，不一样的。”

然后我端着那托盘，走出门，把匣子搁在廊下台阶上，拿了边上备着的灯烛，点着了。

守宫砂遇火，烧出一点淡红的烟气。

就这么些。

烧完了，什么都不剩。

我转身，走向院子里挂着的那排画像。

满院子都是。

她站在廊下的，她扶栏远望的，她侧身梳头的。

每一幅都是真迹，笔法极好，细到连她鬓边的碎发都画出来了。

我把灯烛举起来，烧了最近的一幅。

火顺着绢布往上蹿。

“来人。”

身后萧衍的声音。

没人动。

周贵跪在廊下，头压得很低，没有一个人过来拦我。

我烧了第二幅，第三幅。

等反应过来，院子里哗啦啦地添了人，我已经把这边廊下挂的烧完了，正拿着那把长钩子，把另一头够不着的画卷往下捞。

“住手。”

萧衍自己走出来了。

寒疾发着，他披着件外袍，脚步有点虚，站在台阶上，眼睛通红。

我没住手。

捞下来，烧。

“沈——”

他顿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叫错名字。

他一直叫我阿蘅的。

我把最后那幅卷轴从墙上扯下来，连轴一起扔进了院子中间的铜炉里。

旁边供着的那块牌位，我也顺手搭进去了。

火烧得很旺。

“你疯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回头，直视他。

“王爷，三年了。”

我走到铜炉边，从腰间摸出那串冷宫的钥匙，扔进火里。

铁链遇了火，哗啦一声闷响。

“我姓沈。”

“我爹叫沈怀清，吏部侍郎，从五品，三年前被您一道令下，全家七十三口，斩于西市。”

厅里所有人都僵着。

萧衍脸上的神情——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种脸色。

震怒的，冷漠的，算计的。

他这张是我没见过的那种。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就在眼前，他来不及拼，也来不及藏。

然后他叫人把我关进东跨院，钥匙他自己揣着，连窗户都钉死了。

—

夜里三更。

窗棂子被从外头顶开了一条缝。

我没动，坐在榻边等。

萧珩翻进来，落地没声。

他今天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喝酒喝多了的难看。

是真的沉。

我问他：“查到什么了。”

他把一本册子放到我手上。

纸已经有些旧了，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

我打开，第一页就看见熟悉的笔迹。

是萧衍的字。

“七月十三，阿蘅入梦，梦中犹唤吾名，醒来无人。医官言，七月末不可过。”

后头还有很多页。

我翻到最后一页。

“棺中非人。事已至此，唯留位以待，若她归，必叫她以为我从未知晓。”

我手停了。

“棺中非人。”

我把册子合上，抬头看萧珩。

他说：“阿蘅没死。”

“三年前那场葬礼，棺材是空的。”

屋子里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那他囚替身——”

“不是为了怀念。”

萧珩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为了让她回来的时候，以为你还是她。”

我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要的不是阿蘅的脸。”

“他要的是个无名无姓、没有退路的人，替真阿蘅站在前头，替她挡刀。”

“那真正的阿蘅——”

我猛地抬头，把后半句咽回去。

萧珩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奇怪的东西。

像是也刚刚想通了什么。

“三年前发令抄沈家的那道令，”

他说，

“用的是我哥的印信，但不是我哥发的。”

外头开始下雪了。

细碎的，拍在钉死的窗板上，沙沙一点声音。

我问：“那是谁发的？”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

我认出了节奏。

是萧衍。

脚步停在门前。

很久都没有声音。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那种哑。

“阿蘅没死。”

“烧画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