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姑姑叫沈仪。

五十二岁，做过三十年档案管理，退休前最后一个岗位在市卫生局。

她进陆家大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

陆家的年夜饭摆了两桌。

主桌坐着老夫人、苏蔓、小宝，还有几个陆氏旁亲。

副桌是陆家管事和亲近的老人。

沈仪走到主桌前，拉开椅子，自己坐下来了。

没人请她。

老夫人抬眼，眼神带了点。

“你是？”

“沈家人。”沈仪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解开搭扣，“知薇的姑姑。”

厅里安静了半秒。

苏蔓手上的筷子放下了，不动声色往老夫人那边靠了靠。

“今天是除夕，你们沈家——”

“我知道是除夕。”沈仪不急，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翻到最上面那张，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我来得早。”

那是一张产房交接单。

A4纸，上面印着医院抬头，表格里密密麻麻填着字。

婴儿性别：男。

出生时间、体重、交接护士签名，一栏一栏，清楚。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是钢笔写的，压得很深。

陆老夫人拿起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苏蔓没动，眼睛盯着那张纸，呼吸肉眼可见地浅下去。

“这是什么。”老夫人声音硬了。

“五年前，这家医院同一层产房，同一天，住着两个产妇。”沈仪说话不快，像在读档案，“一个叫沈知薇，一个叫苏蔓。”

小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筷子戳面前的鱼。

“孩子被换了。”沈仪说。

厅里有人倒吸了口气。

老夫人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无凭无据，你来我陆家说这种话，你知道——”

“亲子鉴定。”沈仪又掏出一份，放到老夫人手边，“陆延舟和小宝。做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结果。”

纸上盖着三个不同机构的章。

不符。

老夫人手抖了一下。

苏蔓动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一划，声音很刺耳。

“这不可能，小宝是延舟的孩子，我怎么会——”

她话没说完。

老夫人的手背扇过来，清脆，响。

整桌的筷子都停了。

苏蔓捂着脸，愣在那里。

小宝“哇”地哭起来。

没人去哄。

陆延舟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大概是路上接到电话，外套还没脱，手里攥着手机，脸上有冰碴子还没化干净。

他扫了一眼桌上，视线落在那几张纸上。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很久。

“孩子被换了。”他说，不是问句。

沈仪点头。

“换的人是谁。”

这次没人答。

苏蔓还捂着脸，肩膀抖着。

陆延舟转过身，看了她很久。

“病历。”他说，“沈知薇当年的病历写的是死胎。”

“是。”沈仪说，“但产房交接单上写的，孩子活着。”

那间厅里，只有小宝还在哭。

其余的人，都像被抽掉了声音。

陆延舟把那几张纸叠好，放进西装内袋。

他拿出手机，拨了号。

打了三次，无人接听。

他往外走，步子很快，外套还没系扣。

大门开了又关。

外头风很大，有雪。

车钥匙在掌心攥得很紧。

他开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条老胡同口。

沈家老宅，灰砖门楼，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光橘黄，映着雪。

大门是开着的。

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是沈知薇，穿着深蓝色的厚棉服，头发束着，手牵着身边的孩子。

孩子五岁，穿虎头棉袄，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延舟站在雪地里，动不了。

那孩子的眉眼，他见过。

镜子里的，他自己的。

沈知薇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

孩子回头进了门。

她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转身也进去了。

门关上了。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