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进靖安侯府三年,脸抹黄,牙涂黑,走路同手同脚。
满京城都叫我“第一丑妻”。
婆母拍着桌子骂我丢人,逼夫君纳妾。
新来的妾室当着我的面,摔碎了我娘留下的瓷罐。
我蹲下去捡碎片,笑得一脸憨。
当晚,休书就递到了我手上。
他们都等着看我哭。
可这张丑脸,是我自己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那堆碎片,我一片都没落下。
……
王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一下。
“你瞧瞧你这张脸,黄的跟腌了三年的萝卜似的!”
“侯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站在花厅中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脸上的姜黄粉是早上刚抹的,牙上的墨汁也补过。
我咧开嘴,冲她笑。
“娘说得对。”
王氏噎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骂到这份上,我还能笑出来。
裴砚之坐在上首,捏着茶盖,一下一下刮茶沫。
从头到尾,他没看我一眼。
“砚之,眉儿的事,今天就定了。”
王氏转头看他。
“抬进门做正妾,往后府里的事,让她帮着管。”
裴砚之“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
三年夫妻,抵不上一个“嗯”。
柳眉儿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一身桃红,腰细的一把能掐住。
她冲王氏福了福身,又转过来看我。
“姐姐,往后还请多照应。”
嘴上叫姐姐,眼睛却在我脸上来回扫,笑的很开心。
我也跟着笑。
“妹妹好看,侯爷有福气。”
柳眉儿脸上的笑僵了僵。
她走到多宝阁前,伸手拿起最下层那只青白瓷罐。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罐身上一圈缠枝莲,是她病中一笔一笔描的。
“这种破烂也配摆着?”
她手一松,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花厅里静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心口那地方,也跟着裂了一道。
春杏在身后倒吸一口气,想冲上来。
我反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蹲下去,一片一片的捡。
“姐姐这是做什么?碎都碎了。”
柳眉儿捂着嘴笑。
“我拿回去拼个玩意儿。”
我抬起头,冲她露出一口黑牙。
“拼个小乌龟,可好玩了。”
王氏嫌恶的别过脸。
“果然是个傻子。”
柳眉儿笑出了声。
她们没看见,每一片碎瓷,我都顺着缠枝莲的走向记好了位置。
罐底那片最大,内壁粘着一张折得极小的油纸。
我用指甲抠下来,塞进了袖口。
当晚,休书送到了我住的偏院。
裴砚之亲自来的。
这是三年里,他头一回踏进这个门。
“签了吧。”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落款的地方。
“侯府不会亏待你,另给你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
我当年带进府的嫁妆,光田契就有六张。
我拿起笔,没急着签。
“侯爷,我就一个条件。”
裴砚之皱了皱眉。
“有话就说。”
“嫁妆单子,我亲手抄了三份。”
我把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
“一份在我这,一份在娘那。”
“还有一份,在族老手里。”
门口传来一声响。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佛珠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年里,我的嫁妆被她一件一件挪去,填了娘家的窟窿。
她以为我傻,记不住数。
可单子上每一样东西,族老那份都对得上。
“你、你这个……”
王氏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下一个字。
裴砚之转头看她,又转回来看我。
这是他头一回正眼瞧我。
我低下头,在休书上签了名字。
字写的歪歪扭扭,跟狗爬的一样。
“侯爷,嫁妆三日内送到城南。”
“少一样,我就去族里问问。”
我抱起包袱,走到门口。
回头,冲他甜甜一笑。
“侯爷,保重。”
夜里风大,春杏扶着我上了马车。
她憋了一路,终于小声开口。
“娘子,那罐子碎片……真能拼回去?”
我摸了摸袖口里那张油纸。
“拼不回去。”
“但能拼成别人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