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来的第二天。
他姓宋,满头白发,背微驼,走起路来一步一顿。
我站在花厅门口,看他翻开那本旧账册。
嫁妆单子上的字,他一个一个念。
“田契六张,分布在城东、城西。”
“东珠耳坠一对,重二钱。”
“紫檀箱两只,雕如意纹。”
“还有这个,金镶玉步摇,镶的是羊脂白玉。”
每念一样,我就往前走一步。
王氏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裴砚之站在她身后,眉头皱的很紧。
宋族老合上册子。
“这些东西,现在何处?”
王氏咬了咬牙。
“休妻之事,乃苏晚自己不争气。”
“她既丑且笨,在府中三年,劳什子活没干一桩。”
“这嫁妆,得按折旧算。”
我听到这话,笑出了声。
“折旧?”
王氏一梗脖子。
“丑妇休妻,还想全数拿走?”
“你做梦!”
宋族老的脸沉了下来。
“王氏,你这是不讲规矩了。”
我摆了摆手。
“族老,算了。”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
一张一张摊开,铺在桌上。
“这些是我自己挣的。”
宋族老愣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对着光看水印。
“这是钱庄的票子,真的。”
“这一张就是五百两。”
春杏在我身后倒吸一口气。
我笑眯眯的看着王氏。
“三年里,我卖绣品攒下的。”
“嫁妆你们留着,就当念想吧。”
王氏的手抖了。
裴砚之猛地转过头来看我。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上一次,是我签休书的时候。
宋族老把银票推回来。
“苏晚,你受委屈了。”
他转身看向王氏。
“这件事,老夫记下了。”
“往后若有人问起,老夫会说清楚。”
我冲他福了福身。
“多谢族老。”
宋族老走出花厅,王氏一把拉住裴砚之的袖子。
“砚之,你看她那模样!”
“一定是攀上什么野男人了!”
裴砚之没说话。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
我正和春杏收拾包袱。
“站住。”
我回头。
他盯着我的脸。
“你一个丑妇,能有什么私财?”
我把袖子里的银票晃了晃。
没说话。
转身上了马车。
裴砚之还站在那。
风吹起他的衣摆。
他看着我的背影,眼里全是不信。
马车拐出巷口,春杏才敢开口。
“娘子,咱们真有那么多银子?”
我点点头。
“都是真的。”
“那咱们租这么小的院子做什么?”
春杏指了指窗外。
城南的小院,只有两进,院墙都掉了灰。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我要他们亲眼看着我一无所有地赢。”
春杏不说话了。
她大概懂了。
当晚,我把绣架摆在院里。
月光很亮。
我铺开一匹白绸,开始起稿。
这一次,我要绣《百鸟朝凤》。
娘生前说过,这幅图最难。
因为每只鸟的羽毛颜色都不同。
丝线要劈到极细,层层叠光。
我捏着针,一针一针扎进去。
春杏端了茶过来。
“娘子,您这样熬着,身子吃不消。”
我没抬头。
“还有三个月,宫绣大选就要开始了。”
“这幅图,我要拿去选。”
春杏愣住。
“可是宫绣大选,得有绣坊举荐才行。”
“咱们现在,连个坊都没有。”
我笑了笑。
“会有的。”
夜里风大。
我把绣架搬进屋里。
灯烛摇晃,光影落在白绸上。
我抬手揉了揉脖子。
转身走到镜子前。
对着镜子,我开始揭脸上的黄膏。
一层一层。
春杏端着茶进来,手里的碗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娘、娘子?”
我转过头。
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
眉眼弯弯,皮肤白的像玉。
春杏站在那,嘴巴张的老大。
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话。
“娘子,您这素颜,竟、竟是这样?”
我笑了。
“不丑吧?”
春杏使劲摇头。
“不丑,一点都不丑。”
她眼睛红了。
“娘子,您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没说话。
只是又坐回绣架前。
镜子里那张脸,我已经三年没看过了。
但今晚,我不想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