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坐在城南小院的绣架前。

月亮刚起来。

春杏点着油灯,给我打下手。

绣架上铺的是一匹极薄的宣绢,白得透光。

我拿出针线,开始起稿《百鸟朝凤》的底样。

这幅图我在心里过过千遍了。

每一只鸟的位置、每一根羽毛的走向,都得分毫不差。

“娘子,这是……”

春杏看着我的手,声音发颤。

“宫绣。”

我没抬头。

“真的要送去宫里选?”

“嗯。”

夜里三更,我把第一稿绣完。

宣绢上,凤凰的轮廓用极细的丝线勾出来了。

周围是百只飞鸟,大小参差,有的只露半个翅膀。

春杏睡在一旁的椅子上。

我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转身走到镜子前。

黄膏还在脸上。

我没去碰它。

只是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三年了。

这张脸在靖安侯府没人看过。

在绣坊也没人见过。

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二天天亮,我又回到了末等绣房。

管事扔来一批活——绣屏风。

“王侯府来单,要得急,你们几个赶一赶。”

我接过稿样。

图案很俗,是什么福寿康宁的老套东西。

我坐下来,拿出最差的丝线,开始绣。

故意下针不稳,颜色也调得发滞。

对面的绣娘看了眼我的手,嘴角抽了抽。

“这……这是你绣的?”

我咧嘴笑。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转过头,没再说话。

三天后,屏风交给了王氏。

王氏当众皱起眉头。

她是来绣坊验活的,身后跟着几个显贵的夫人。

“这叫什么活。”

王氏指着屏风。

“针脚混乱,颜色发死,还不如绣坊的学徒。”

她转身看向管事。

“沈记就这水平?”

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夫人,这只是……”

“没有只是。”

王氏的声音很尖刻。

“我告诉你,我在京城有的是地方绣屏风。”

“以后别指望我们侯府还照顾你们生意。”

她一甩袖子走了。

几个夫人也跟着离开。

绣坊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管事冲进绣房。

指着我。

“就是你!”

“给我滚出去。”

我站起身。

但沈知白走进来了。

他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我。

“出去。”

他对管事说。

管事愣了一下,还想分辩。

沈知白已经转身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

进了他的书房。

沈知白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故意绣坏的。”

我站着,低眉顺眼。

“没有,我……”

“别装了。”

他抬起眼睛。

“你的针法我认过,不可能绣不好。”

我没说话。

沈知白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京城现在全在传一个人。”

他转过身看我。

“晚娘。”

我的手指攥紧了。

“听说她三年前就死了。”

沈知白继续说。

“但这两个月,却有绣品陆续在京城出现。”

“每一件都价格堪比田契。”

“绣商抢疯了。”

我抬起头。

“是吗。”

“是。”

沈知白走回来,靠在桌边。

“最新的一件,是一幅小品。”

“才巴掌大,花了绣商三百两。”

“全京城的太太小姐都在找晚娘。”

“绸缎铺、香粉铺,甚至有人在寺庙里烧香祈求能碰到晚娘的东西。”

我垂下眼睛。

沈知白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苏晚。”

“给我十天。”

我突然开口。

“十天?”

“十天能做什么。”

“绣一幅能进宫的。”

话一出口,沈知白的眼睛就变了。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身看我的脸。

“你要绣《百鸟朝凤》?”

我没否认。

“那是太后的心头好。”

沈知白的声音很低。

“整个宫廷都在传,没有绣娘敢碰这幅图。”

“因为一旦绣砸了……”

他顿了一下。

“你我都要吃官司。”

夜里,我在城南小院继续赶工。

白天装拙,夜里封神。

这是我这三年来最常做的事。

第九天的时候,线断了。

赤金线。

这种线全京城只有两家绸缎铺染。

我需要补上最后一只凤凰的翅膀。

但当我去敲门的时候,两家绸缎铺都说没货了。

被人提前买空了。

春杏从隔壁的当铺跑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得不能再旧的紫檀线匣。

“娘子。”

春杏气喘吁吁。

“这是在当铺最底层的架子上找到的。”

“店主说已经搁了快四年。”

我打开线匣。

赤金线。

整整一匣,够绣十只凤凰。

上面还用朱砂笔写着一个字。

晚。

那是我三年前的笔迹。

我闭上眼睛。

原来我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第十天中午,我把最后一针扎进去。

《百鸟朝凤》完成了。

绣架上的宣绢铺展开来,足有三尺见方。

中心是一只展翅的凤凰,羽毛用劈丝叠光的手法分成了千百层。

每一根羽毛的颜色都不同。

从金色渐到紫,再渐到深蓝。

稍微转个角度,光线就会完全不同。

周围百只飞鸟簇拥着凤凰,大的鹰隼、小的飞燕,每一只都活灵活现。

我坐在绣架前,看了一整个上午。

春杏在我身后哭了。

“娘子。”

她轻轻摸着绣品的边角。

“这……这真的是人能绣出来的吗。”

我没说话。

只是站起身,去把脸上的黄膏洗了。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我。

眉眼弯弯,皮肤白得像玉。

我扎起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然后我用布把《百鸟朝凤》仔细包好。

下午,我去了沈记绣坊。

沈知白在书房里。

我把绣品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没动。

只是盯着那个包裹看。

“拆开。”

我轻轻拆开布。

宣绢一点点展开。

绣品的全貌露了出来。

沈知白站起身。

走到绣架前。

他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这是要进宫的命。”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我要把这幅画直接送进宫。”

我说。

沈知白转过身看我。

“你疯了。”

“这不是……这根本不是一个末等绣娘能……”

“我不是末等绣娘。”

我打断他。

“我是晚娘。”

沈知白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张了张嘴,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苏晚……你是……”

“我答应过我娘。”

我看向窗外。

“艺不示人,名不外露。”

“但现在,我要违背这个承诺了。”

“因为我不能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