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沈记绣坊,是京城最大的一家。
皇商沈家开的。
我顶着丑妆站在门口。
脸上的黄膏又抹回去了。
牙上的墨汁也补得很足。
管事走出来,上下打量我。
“你来做什么?”
我咧嘴笑。
“应聘绣娘。”
管事皱了皱眉。
“丑成这样,还想进沈记?”
“做梦呢。”
春杏在身后急了。
“我们娘子手艺好!”
管事冷笑一声。
“手艺好?”
“那你倒是拿出来给我看看。”
我从袖子里掏出针线荷包。
荷包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但上面绣的缠枝纹,丝线细如发。
管事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这种粗活,绣坊里谁不会。”
“走吧走吧。”
他把荷包甩回来。
正好有人从后院走出来。
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捏着折扇。
他看着年轻,眉眼清淡,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管事连忙躬身。
“少东家。”
沈知白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我的脸,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拿过我手里的荷包。
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针脚。”
他抬起头看我。
“谁教你的?”
我憨笑。
“自己摸索的。”
沈知白眯了眯眼睛。
“收她。”
管事愣住。
“少东家,这,这丑成这样。”
沈知白把荷包扔回给我。
“末等绣房,先试三天。”
说完,他转身走了。
管事的脸耷拉下来。
“算你运气好。”
“跟我来吧。”
末等绣房在最西边。
屋子小,光线也差。
里头坐着七八个绣娘,都抬头看我。
有人捂着嘴笑。
“哟,这是哪来的丑八怪。”
我低着头,没说话。
管事指了指角落的位置。
“就那。”
“三天后交活,绣不出来就滚蛋。”
他把一捆孔雀尾线扔在桌上。
“这是最难的活,你看着办。”
其他绣娘笑得更响了。
“孔雀尾?”
“管事这是成心要她走啊。”
我把线捧起来。
一根一根理顺。
孔雀尾最难的地方,在于层次。
每一根羽毛都要劈丝叠光。
稍有偏差,颜色就会混。
我坐下来,开始穿针。
三天三夜,我没合过眼。
春杏端了饭来,我吃两口又放下。
绣房里的人都走了。
只剩我一个,对着烛火穿针走线。
手指头扎破了好几次。
我用布条缠起来,接着绣。
第三天黄昏,我绣完了最后一针。
孔雀尾铺在桌上。
每一根羽毛都泛着光。
角度稍微一变,颜色就跟着变。
就像活的一样。
管事进来验活,手抖了一下。
他把绣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这是劈丝叠光?”
我点点头。
管事咽了口唾沫。
“你等着。”
他转身跑出去。
不一会儿,沈知白来了。
他站在绣架前,看着那幅孔雀尾。
一句话都没说。
就这么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憨笑。
“苏晚。”
沈知白点了点头。
“从明天起,你去二等绣房。”
其他绣娘都傻了。
才三天,就升二等?
正热闹着,门口传来一阵笑声。
柳眉儿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
她一身新衣,头上簪子晃得人眼花。
“哟,这不是苏姐姐么?”
她捏着帕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听说你沦落到绣坊当绣娘,我还不信。”
“今儿一看,可不就是。”
她走到绣架前,指着孔雀尾。
“粗笨活。”
“也就配你这种人干。”
我低着头,没说话。
只是咧开嘴,冲她笑。
“粗笨活,好养家。”
柳眉儿脸色一僵。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还真不要脸了。”
她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绣房里又静下来。
沈知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苏晚,你的针法,和一个人很像。”
我心里一紧。
他接着说。
“但那个人,三年前就死了。”
我愣住。
沈知白转身走出去。
我站在那,半天没动。
晚娘。
他说的是晚娘。
我答应过我娘,艺不示人,名不外露。
所以这三年,我一直用“晚娘”的名号卖绣品。
只是我没想到。
外头竟传出了晚娘已死的消息。
夜里,沈知白一个人坐在书房。
桌上摆着那幅孔雀尾。
他捏着茶盏,喃喃自语。
“这针法,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
“她不是死了么?”
烛火摇晃。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