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塾在巷子尽头,一个深院,里头有七八个孩子。
苏夜白一进门,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悄悄往角落缩了缩。
我跟在他后头,把这些人脸都扫了一遍。
有个叫苏明泽的,十二岁,主房庶子,眼神飘。
我进门的时候他往同桌那边凑了一下,嘴没动,但他离我够近。
三步以内。
我听见了。
【等会儿换座位,把那个拿去抹他凳子,让他当众出丑——】
我眼睛往下一扫。
他袖口别着一小截蜡条,黄的,看形状是松香胶,粘东西用的。
好。
我没吱声,径直走到苏夜白要坐的那张凳子前,把书袋往桌上一放,坐下来了。
苏夜白站在旁边,低头看我。
“那是我的位置。”
“哥你坐旁边,这边光线好,我眼神不太好使。”
我一边说,一边翻书,神色自然。
苏夜白盯了我一眼,没动。
我抬头,对他笑了笑。
他移开视线,坐到我旁边去了。
好,这就叫见机行事。
先生进来,开始讲课。
大约过了半刻钟。
我翻书的时候,手指底下黏了。
我当时就知道坏了。
手掌往上一提,带走了半页书,纸张撕裂声在安静的书塾里格外清晰。
先生抬眼。
苏夜白侧过脸,视线落在我手上,眉头皱起来,脸色沉下去了。
“谁干的。”
他没高声,就是平平的三个字。
苏明泽已经低下了头。
苏夜白看向我,我冲他努了努嘴,示意他看苏明泽袖口。
他眼神往那边一扫,收回来,站起身。
走到苏明泽桌边,他伸手,把人直接拎起来了。
不是揪领口,是捏着后脖颈,就这么把人提溜起来,往先生那边送过去。
“先生,这人在凳子上抹了松香胶,坏了我妹妹的书。”
声音不大,整个书塾都听见了。
苏明泽脸白了一圈。
先生皱着眉,让苏明泽去门边罚站,抄书两遍,当众赔礼。
苏夜白回来,重新坐下,不看我,翻开书,就当什么没发生。
我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半页纸,悄悄剥下来,往书袋里一塞。
这章讲完了,说不定还能拼回去。
先生说:有问题吗?
苏夜白没答。
我老老实实举了手,问了个问题。
先生答完,又多看了我两眼。
旁边苏夜白没动,但我瞥到他往这边偏了一点点,那么一小下,像在听。
放学时候,院子里的孩子都散了,各自跟自家随侍走了。
就剩我们两个,还有跟着的小厮阿福。
我走在苏夜白半步后头,巷子里安静,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哥。”
他没回头,嗯了一声。
“你帮我拎去的时候,你知道我故意坐那里的?”
他停了一下,才走。
“知道。”
就两个字。
我想,这人确实不废话。
走到巷口,他忽然放慢步子,让我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
我偷偷侧过身,往他这边靠了一步。
三步以内了。
我听见了。
【原来被人护着,是这种感觉】
我差点把步子踩错。
这人,他在想什么呢。
心里有点软乎乎的,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我正在想措辞,想着要不要应一句。
然后——
空了。
什么都没了。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远了,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是空的。
我把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步,两步,一步,都没有。
就跟那扇窗忽然被人从里头堵上了一样,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我心跳快了一拍。
我侧过脸,悄悄看苏夜白的腰间。
有个香囊,月白色,布料旧了,绣线散开几根,系带被摸得发亮。
我在原书里见过这样东西的描述。
他娘留下的,他从来不离身。
我站在原地,心里把设定过了一遍。
死人读不了,贴身带着特殊旧物的人也读不了。
那个香囊,是限制条件。
哥哥,他整个人,从来都被这个香囊罩住的。
我上头刚刚听见的,是他无意间把手搭在了外衫上,香囊位置偏了一点,才漏出来那一截。
他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了。
这消息,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
我正在消化,苏夜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视线落在我脸上。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声音压得低。
“绵绵,你是不是,能听见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