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回来的消息,是傍晚传进来的。
门房的小厮一路跑,说三爷的车队进城了,后头跟着七八辆货车,满载着。
我在廊下吃枣,听完把枣核一扔。
好,时机到了。
我先去找了祖母。
不是哭鼻子,不是撒娇,就是坐在她旁边,说:“祖母,接风宴怎么摆,您教教我?”
祖母抬眼看我,神情有点复杂。
大概今天那出还没消化完。
但她还是说了。
席面怎么排,主菜什么顺序,头一筷子谁布菜,都有讲究。
我听得仔细,全记下来了。
祖母说着说着,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爹跑了半年商,回来头一顿饭,我想亲手给他布菜。”
祖母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隔着三步远,我偷偷盯了她一眼。
【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够了。
第二天接风宴摆起来,满院子都是人。
三叔风尘仆仆,胡子拉碴,行李还没放下就先往祖母跟前请了安,然后扫了一圈,视线落在我脸上。
“绵绵。”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走过去,仰头看他,这具身子矮,才到他胸口。
“爹。”
他蹲下来,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大手摸了摸我脑袋。
“瘦了。”
我没说话。
鼻子有点酸,不知道是我的情绪还是原身的。
大概都有一点。
宴席上,我老老实实坐在三叔旁边,菜一上来,先给他布了一筷子扣肉。
三叔接过去,吃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眼眶红了。
就这么红了,没哭,吸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不说话。
旁边苏婉婉坐不住了,笑着开口。
“三叔一路辛苦,婉婉给您盛汤。”
她站起来,姿态大方,汤盅往三叔面前一推。
三叔接了,扫了她一眼,随口道:“婉婉有心。”
然后他低头,视线往下走,扫过我那边桌脚,眉头皱起来。
“绵绵屋里,炭盆换了没有?”
我没答。
旁边管事娘子周氏站出来,笑着答:“换了换了,前儿刚换的。”
三叔看了她一眼。
“前儿换的,今儿还没烧热?”
周氏脸僵了一下。
三叔不高,声音也不大,但跑商多年,说话自有一股压得住人的劲儿。
“礼单拿来我看看。”
周氏没动。
苏婉婉抢先开口。
“三叔,礼单的事让下人去理就好,今日接风——”
“礼单。”
三叔只重复了两个字。
周氏低头,把礼单递上去了。
三叔扫了两眼,把礼单放在桌上,压着声音开口。
“这上头,绵绵那一份呢?”
周氏站在那儿,没答出来。
三叔掀了那张礼单。
纸张飘到地上,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往后绵绵那份,单列,不并账,周氏你记清楚了。”
“是。”
周氏低着头退下去了。
夜里,宴席散了,就剩家里人吃饭。
三叔说了一句话,把筷子一放,直接宣布。
“绵绵往后跟我一桌吃,哪个有异议来跟我说。”
苏婉婉攥着帕子,笑容端着,没动。
我端着碗,低头扒饭,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波,稳了。
然后我听见了动静。
不是说话声,是筷子顿在桌上的那一下。
隔壁桌,苏夜白,停了。
我没转头,悄悄盯了他一眼的角度。
嗡的一声,很轻,但我听清了。
【她是我妹妹,凭什么只跟你亲。】
我差点把饭噎住。
好家伙。
他这叫什么逻辑。
我正想着,苏夜白放下筷子,抬起眼,第一次在饭桌上主动开口。
声音平,不带什么起伏。
“绵绵,明日起,随我去书塾。”
满桌子人都看过来了。
三叔也抬起了头。
我捏着筷子,抬眼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认真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章那个晚上,他指尖凉凉的,接过那半块碎糕的样子。
这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听见了他心声。
行吧。
书塾就书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