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幼儿园的汇演定在上午十点。

圆圆昨晚睡前跟我说,她要跳舞,红裙子,第二排左边第一个。

小糖替她扎了辫子,扎了三次,非说第一次和第二次不够圆。

我站在浴室门口看她们俩,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园长发的直播链接,说今年汇演对外开放,全程实录。

我把链接收起来,换了双鞋,带着小糖出门。

圆圆提前半小时就被老师领进去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我,没说话,就是看了一眼。

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我冲她点了个头。

她才跟着老师进去。

观众席摆在操场上,折叠椅一排一排,家长们陆陆续续进来,有人带了小旗,有人支了手机支架。

我和小糖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梧桐树,不显眼。

小糖问我:“妈妈,圆圆今天紧张吗?”

“不知道。”

“我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腿抖的。”

“你小时候是去年。”

小糖想了一下,觉得我说的对,就不吱声了。

台上开始布置背景板。

然后周家人进来了。

林娇娇走在前头,换了套浅色套装,头发盘起来,妆画得很仔细。

周世成跟在后面,西装,皮鞋,今天这套比上次贵,能看出来。

再后面,是个拄拐的老人。

驼背,头发白了一多半,步子慢,但稳。

周家老爷子。

我在网上查过他,今年七十三,退休前是省里的人,管过实业,手里有几家厂子。周家能站起来,靠的是他这辈子。

他往观众席中间坐下,拐杖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神往台上看,没往周围扫。

园长走到台边,拿起话筒,说今年汇演特别安排了家长分享环节,邀请了几位“优秀家长代表”上台。

然后她念了一个名字。

林娇娇。

林娇娇站起来,整了整衣服,往台上走,步子稳,笑容也摆好了。

话筒递过来,她清了清嗓子。

“感谢幼儿园给我这个机会,来分享一些关于亲子陪伴的心得。”

声音很甜,话筒效果好,满场都是。

“圆圆是我的女儿,她很敏感,也很聪明,我一直觉得,做妈妈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孩子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家永远在她身后。”

下面有人鼓掌。

我没动。

台下第三排,小红裙子,左边第一个,圆圆低着头。

她旁边的小朋友在偷看家长席,她没有。

她就低着头,手攥着裙角,一下一下地揉。

我看见了。

小糖也看见了,扯了扯我袖子,小声说:“妈妈,圆圆在哭。”

没哭出声,但眼眶红了,肉眼可见。

林娇娇台上还在讲,说陪伴、说成长、说她跟圆圆一起读绘本、一起看星星。

台下那个小红裙子攥得更紧了。

然后,叮叮当当。

音乐响了。

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声,直播的收音麦把它收进去了,全场都能听见,弹幕那边估计已经炸了。

圆圆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

声音出来,奶的,但清楚。

“台词,‘林娇娇说,等风头过去,就把圆圆送到乡下亲戚家,再也不会回来找穷妈妈’。”

台上林娇娇的话停了。

停在半句。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弹幕炸了,不用看,我猜得到。

园长愣在台边,话筒还举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娇娇的脸,从台上往下看,白得清楚,妆底下的脸色已经不对了。

周世成在第二排,椅子腿往后蹭了一下,没站起来,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然后,拄拐的老人站起来了。

慢,但他站起来了。

他往台方向走了三步,在直播镜头扫过的位置停下,对着园长,低下头,鞠了一躬。

很深,七十三岁的老人,腰弯下去,停了五秒。

然后直起来,什么都没说。

全场没一个人出声。

弹幕已经不知道滚什么了,大概满屏都是问号。

圆圆从椅子上下来,小红裙子踩着操场地砖往我这边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抱得很紧。

我把她搂住。

直播镜头转过来的时候,我没躲。

就站在那里。

圆圆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我的亲妈妈,叫苏念。”

“她被人换走了我。”

“还差点换走我的命。”